激流按:在资本主义面临危机时,工人运动和社会主义革命并非是唯一的历史走向。如果政府选择对外转移矛盾,煽动民粹,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就会成为社会的主流思潮。而也正因为在这样的情境下社会矛盾必已十分尖锐,国家主义一经煽动一定会极端化,非如此不足以释放民众对社会现实产生的极度不满。民族主义会演变成种族主义,国家主义会演变成法西斯主义。一切试图和外国、外族妥协的政治势力都会被民粹的战车碾得粉碎,二战时的日德殷鉴不远。

日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迎来了一个空前的繁荣时期。政治气氛也极其活跃。在1924年的第二次护宪运动后,宪政会的加藤高明出任内阁总理大臣。自加藤之后,连续六届内阁均由议会两大大党政友党以及民政党交替担当。虽然其实质仍然是由明治维新大佬们商议首相人选随后再交由天皇决定,但是比起之前倒幕大佬们独掌政权已经有所进步。而两党轮流执政也颇有现代民主宪政的雏形,因此人们通常将一战结束后的这段政治开明时期称作大正德谟克拉西(德谟克拉西即日语デモクラシー音译,民主之意)。

昭和维新之歌与五一五事件-激流网二战前日本的政坛结构,除了内阁外左右日本政局的还有议会、元老、枢密院等

然而好景不长,20世纪30年代初,大萧条席卷了世界主要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总统罗斯福摆出了罗斯福新政,计划以壮士断腕的手段对抗经济危机。意大利与德国的法西斯政党则乘此机会粉墨登场,一举夺取了国家的政权。而日本尚未从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中完全恢复过来,又遇上了经济危机,文官内阁不得不计划缩减军费以及计划裁军以应对危机,这导致了军部的强烈不满。

另一方面,1930年4月22日,英美日伦敦海军条约通过。作为华盛顿海军条约的后续,伦敦条约进一步限制了各缔约国的辅助舰艇数量与吨位。消息传回国内,海军军人们群情激奋,纷纷指责政府签订了出卖日本利益的卖国条约。其中有一位在重巡洋舰妙高上服役的名为三上卓的年轻海军中尉,在愤慨之余提笔写下了一首长诗。诗中唾弃了那些只惦记自身利益而置国家利益于不顾的权贵豪门,抒发了想要对日本进行改造,效仿明治维新进行昭和维新的思想。后来三上又自行为其作曲,命名为青年日本之歌,而这首歌更为人熟知的名字则是昭和维新之歌。歌曲一经写成,立马受到了大众的欢迎,事实上歌词也正体现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昭和初期的日本虽然军事实力比肩美日,但国内人民的生活水平却远不如欧美国家,普通百姓都认为国家被政党内阁等官僚挟持,各种右翼法西斯思潮层出不穷。主张签署伦敦海军条约的首相滨口雄幸即在当年11月在东京车站被右翼团体成员刺杀,次年不治身亡。

日本军部向来就有暴走的传统。1931年的九一八事件便是实例,驻扎在中国东北的关东军自行策划了柳条湖事件,将奉系军阀张作霖炸死在火车上。而日本内阁在之后的紧急会议上居然表示毫不知情。九一八事件导致了当时的若槻礼次郎内阁总辞职,接替若槻的是当时的在野党立宪政友会总裁犬养毅。犬养是日本老牌的政治家,早在明治时期的1890年便当选为众议院议员。与山县有朋,山本权兵卫等大佬不同,他并没有任何军衔。在若槻内阁总辞职后,当时仅剩的元老西园寺公望看到犬养有意通过外交谈判解决九一八事件问题,便向天皇推举了他作为下一任首相人选。此时犬养已经77岁高龄,但还是毅然答应接受这个烂摊子。犬养本人与孙中山私交极深,在孙中山滞留于日本期间给他许多帮助,也积极支持他所主导的辛亥革命。因此犬养对日本军部的暴走相当不满。曾明确向军部提出拒绝承认“满洲国”,并且希望与国民政府进行谈判,归还九一八事件中侵占的东北主权,转而以经济占领的方式支配东三省。

昭和维新之歌与五一五事件-激流网右图为时任首相犬养毅,左图为孙中山赠送给犬养的相片,木堂是犬养的号

在对华强硬派眼中,犬养毅的这一系列举措是他们完全不能接受的。虽然海军与陆军向来不和,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们的利益难得保持了一致。海军中尉三上卓认为已经到了改造日本的时候了,于是纠集了部分与他抱有相同想法的海陆军下层军官以及大川周明,头山满等法西斯思想家策划了暗杀计划,妄图清除他们眼中卖国的奸佞们。首当其冲的便是首相犬养毅。根据三上的计划,参与暴动的军官将会分成三组,分别袭击首相官邸、内大臣官邸、执政党总部、三菱银行、警视厅以及东京的几个变电所,有意使东京陷入混乱状态,实现他们昭和维新的意图。

1932年5月15日傍晚,刺杀计划如期进行。三上亲自带队杀入犬养毅的官邸。他们一伙一共9人,包括4名海军军官以及5名陆军士官学校的学员,在击伤了官邸的守卫后冲入建筑内。犬养看到这伙暴徒倒也是不慌不忙,将他们请入官邸的会客室。不久房间里传出了开枪的叫喊,接着就是一声枪响。据说犬养在面对暴徒的威胁时仍然打算和他们讲道理,但是三上等人毫不理会,说了句“别废话,快开枪!(問答無用、撃て!)”。犬养本人在当天深夜伤重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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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凶得手后的众人迅速逃离了首相官邸,又窜入警视厅砸碎了几块玻璃,随后向银行等设施投掷了手榴弹,均未造成多大损失。而其他两组人的“战果”则更是可怜。以古贺清志海军中尉为头领的第二组人也在傍晚时分抵达内大臣牧野伸显的官邸,在击伤警卫后也逃窜至警视厅胡乱地扫射了一通。牧野大臣并未被攻击。中村义雄海军中尉带领的第三组4人搭乘出租车抵达立宪政友会的总部,扔了几颗手榴弹就逃走了。其他还有右翼团体血盟团与农民敢死队造成的部分破坏。总之除了首相被刺杀外,这起事件造成的影响实在有限。

昭和维新之歌与五一五事件-激流网当时正在日本访问的卓别林也因为“涉嫌传播萎靡之风”被视为刺杀目标

晚上6点多,参与暴动的海陆军军人与民间人士共18人向东京的宪兵队自首,五一五事件落下帷幕。而警视厅则安排了一万多名警员彻夜巡逻,以免还有其他暴动成员乘黑夜袭击政府要员。一个月后,在幕后策划事件的大川周明因为涉嫌向暴动成员提供资金与武器被捕。

当事人根据自身身份由不同的法院进行审判。三上等海军军官们交由海军横须贺军法会议;陆军士官学校的被告由陆军军法会议审理;而那些参与暴动的民间人士则交由东京地方法院。按理说刺杀堂堂的内阁总理大臣是一项重罪,主谋搞不好要掉脑袋。但吊诡的是,这起案件的被告最终获刑都不重。三上卓作为暴动首脑因为涉嫌叛乱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另几位海军军官的量刑也大多在10-15年之间。而陆军学校的学员均只被判处有期徒刑4年。大川周明则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判决最重的是另一位参与事件的右翼思想家橘孝三郎,因为触犯爆炸物管理条例以及杀人嫌疑被判处无期徒刑。原来当时的民意对三上等人是相当支持的,他们被视为惩恶除奸的英雄。在审判之前,一封由35万人署名的请愿书被送至法院,请求对凶手从轻发落。更有11名青年自断手指要求替11名涉案军官赴死。而三上等人也借着出庭的机会为自己进行宣传,大肆鼓吹所谓昭和维新的一片忠心,整个庭审演变成一场闹剧。过了几年这些参与者便因为特赦被放了出来,所谓的处罚最终也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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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五事件代表着日本政党内阁的终结,大正德谟克拉西的最后一丝火苗就这样熄灭了。1932年5月26日,海军军人斋藤实出任首相一职,任内代表内阁承认了伪满。而日本也越来越快地滑向了军国主义的深渊。4年后,仿佛是五一五事件的重现,陆军军官发动了震惊世界的二二六事件,企图完成三上所构想的昭和维新。斋藤在此事件中遇刺身亡。

昭和维新之歌的创作者三上卓海军中尉于1938年出狱。二二六事件后这首歌就被当局以歌词煽动暴力为由列为禁曲。出狱后的三上依然活跃于各个日本右翼团体,日本战败后的1953年试图参选参议院议员落选。1971年三上在旅游时突发疾病去世,得年6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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