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头吃饭,吃得很认真,脑子是一片空白的,并不饿却不想停下筷子。

十个小时的流水线工作后,很难说清楚自己的感受,只有一个字“累”,从内到外,从肉体到精神。

我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给ipad屏幕贴条码。大家都说这个工作看起来很轻松,做过的人会知道简单的事情重复做会把你变成机器人而不是专家。

教我贴条码的师傅,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我俩除去中午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十个小时都没有走动地在那儿工作,快下班时才完成任务量。她问我累不累,我向来自恃吃苦耐劳,可是酸胀的背部与手臂,让我诚实地回答“累”,她用一种无可奈何的乐观语气跟我说“你没来的时候,这些都得我一个人做,每次货都堆得很高”,这种语气与神态似乎是底层人特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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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来世界五百强面试的感受:走向招募中心的路上,我觉得自己像只等待被宰杀的生禽,表面平静,内心却惶惶然,我不知道别的打工者是不是比我还要紧张,反正穿着制服的女中介一路都在给他们推荐其他的工作,他们脸上各有各的表情,共同点就是有一种不安的情绪。

面试结束后,会有培训。极少数的讲师在上课前会做自我介绍,不过大家似乎习惯了不被尊重,没有人流露不满的情绪。当介绍公司组织架构时,讲师说“当然,这些人你们接触不到,以后你们可以接触到的是你们的线长组长”,这句话可以说非常讽刺了,见不到还给我们介绍?

每个月的底薪2130能做什么?食堂的饭菜并不便宜,除去衣食住行,每个人都有额外的生存压力,女同事才二十,孩子已经一岁零七个月,还有公公喝酒闹事需要付的赔偿压在头上。

领导说“公司给你们这么好的福利,一进厂就给你们安排加班,要学会知恩图报,把产量提高。”乍一听挺有道理,没有加班我一个月剩不下钱。《劳动法》规定底薪不低于2130,工厂就把底薪定为2130,这也叫高福利?不过是拿着我们的血汗钱的一部分再当救济粮发给我们,还发得耀武扬威。

一个普工,如果没有什么梦想,那就把身体健康作为梦想,所以我会格外注意休息时间与三餐的营养。身边却有太多太多因为过于疲惫而吃不下饭的人,没法预想他们将来的身体会怎样,“即便现在身体健康,将来生个大病还是会一无所有”,有时候他们的清醒让我害怕。

从晚上9点30到凌晨6点20,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睡这么久,可是起床后还是有一种对生活失去新鲜感的疲惫。我问“我昨晚太累了,有没有打呼噜”,下铺告诉我“没有,就是经常踢床”,我想起潘毅讲的话“每晚睡觉时,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尖叫,有人说梦话……那些女工的状态,很难描述”,我就是这一段话里的女工。十多分钟的收拾后,我走出速来安静没有交流的寝室,很多很多的女工正沉默地归来,她们刚刚上完夜班。

为了保证产品的干净,我得穿上工厂发的帽子口罩衣服手套鞋子,密不透风。那是白色的,我经常恍惚地觉得自己像一个要走上手术台的医生,可是我有病人吗?我觉得自己才像个病人,需要人来拯救。

上午下午各有一次休息的时间,需要领取离岗证。二十分钟里,我需要脱下防尘服,奔跑到自己的储物柜穿上外套鞋子,喝一大口水,再狂奔到距离有点远的厕所,然后再把刚刚的程序逆着做一遍。所以我常常不愿意休息,太麻烦了。

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车间会有广播,一个月每人有一次点歌的机会。最近常常有人点《差不多先生》与 《安全感》这两首歌,之前都没听过,第一次在车间听到还会摇头晃耳,试图让自己情绪好一点,第二次时就只剩疲惫,与手的来回机械操作。我还留着这个月的点歌机会,我想点一首林宥嘉的《想自由》。

看见有人说“不幸者,我只看见你的哀鸣,却没听到你的呐喊”,我是很难认同的,常常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有资格发声的不过是那些机器与领导,我能喊出什么?又或者,喊出后能不能被听到?

我不愿意用名人的话来佐证自己,好像名人被大家认可我的话也要被认可。但是鲁迅讲的确实很对,现在这个社会,牺牲一两个人已经无法引起大家的注意了,必须死一群人,才能获得那么一点点关注。

可是,你们看不到吗?我,一群我,一群二十来岁的人的青春,通通被埋葬在这工厂。

就连这,也无法引起一点关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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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无闻的还有走出车间的那一瞬间-激流网(作者:水泡饭。本文为激流网首发,如有转载,请注明出处。责任编辑:邱铭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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