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我神秘地说,他找了一个“神仙”代考,每门只收300元,保证过关,重点是——考生连考场都不用到。

前言

2001年,我师范毕业,学校包分配,去了一家乡镇上的高中。按照当时的政策规定,高中教师本来需要本科学历,但因为2000年前后高中大扩招,不少原来只有十几个班的乡镇高中,扩到了几十个班。学生有了,老师人手却不够,所以只有大专文凭的我被“破格”录取,“无证上岗”。我到了学校,发现一些高中连中等师范学校毕业的小学老师也招了进去,他们不教汉语拼音,改教诘屈聱牙的古文。

作为一个村里出来的孩子,我极其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总怕丢了饭碗,让父母伤心,也误了自己的前程。我往往备课到深夜,上课的时候有哪些该板书、哪些该用嘴讲、哪些需要学生思考,这些都想清楚了,才上床睡觉。

我拿到了教师编制,却没有教师资格证,万一哪天查下来,我跟“非法行医”也没什么区别,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这个事情都让我心里不瓷实。办教师资格证,必须先要有本科学历。没有本科证,那就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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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教师里没有本科证的人不在少数,于是成人高考便成为一种风气。

很多教师都说,成人高考特别简单,考试时可以随便夹带小卡片、参考书,实在没有夹带的,还可以偷看别人的试卷。总而言之,好考。

考上之后的日子也相当轻松,只需每年寒暑假在大学里学习一段时间,糊糊弄弄,来回三年,本科证就到手了。

我有些心动了,可一问考上之后的学费,我又沉默了——每年2000元,对我这个刚刚毕业参加工作、月工资只有400多的中学教师来说,太贵了。

不过还有自考。这同样是一个听起来相当容易的晋升路径:考试费便宜,不需要学费,不用寒暑假在大学里消耗时间,连住宿费和餐饮费都免了。

那就自考,我决定了。

我向参加过自考的同事打听,这位过来人向我描述了一个儿戏般的场面:考试时,监考老师靠着墙狠劲聊天,考场里不要说夹带、抄袭,就是来回走动,监考老师也不理你。

早已耳闻的风气,加上亲历者的大力渲染,我对通过自考更是充满期待了。

于是,2003年8月,我叫上一个朋友一起去报名。报名地点在本县教育体育局,手续费用100元,不多久,准考证就拿到了手。接下来,就是选择考试科目的流程。

自考每年举行两次,每次最多可以报考4门,每一门考试的报名费15元,相比于成人高考的花销,简直天壤之别。我的自考门类是中文,这是一门只需要报考12门课程的专业,理论上,只需要参加12次考试,全部通过以后,再写一篇论文上交,只要通过审核与答辩程序,本科证就可以顺利拿到了。

我原以为,所谓自考大概是自主学习、统一考试的意思,但其实,这个过程还是以考试为主的,比如,用于学习的教材,就可以自己买,也可以不买。

我与朋友第一次自考时,两个人的心都很大:每人报了4门。报名完毕,我们还一起到书店里买了教材,想着在教学之余也能看看。然而,直到考试之前,教材上的字,我一个也没看过,一来是因为教学实在忙,二来,自考不严的名声在外,想来看书也是浪费时间。

两个月一晃而过,即将考试前,我们得到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本县因为考风太差、抄袭作弊现象严重,考点撤销,考生需到外县参加考试。这意味着,考试很可能要不像以前那么轻松。

我懊悔不已,不该心存侥幸的。虽然临场抱佛脚也没什么用了,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在考试前一天,花了半个晚上啃那些厚达半寸的书,被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迷得头疼眼花。

考试确实变严了,但从某种程度上说,又没有。

考场在100多公里外的邻县,考试当天一大早,我与朋友便带上没有看完的书和准考证,坐上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

考场附近,到处有人在售卖巴掌大小的夹带书,有一个复印店专门收费复印抄袭资料。我们没有买那些夹带书,“如果考风不好,拿着大书直接抄就行了。”朋友说。“对,不用麻烦。”因为不用花钱,我也赞同。

进了考区后,气氛就紧张起来:监考老师拿着花名册站在门口,逐个核对考生照片。轮到我时,核对完照片,监考老师又仔细核对过我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才挥手让我进了考场。

考试前10分钟,监考老师发出指令,考生身上手机、书、夹带的其它东西,都必须拿出来,统一放到指定的位置。东西放好后,监考老师又开始一五一十逐条强调纪律,听得我腿都哆嗦了,放在怀里的书差点掉出来。一个40来岁的考生,在考场纪律宣读完之前,干脆直接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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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人强装镇定,认真听完,监考老师最后发出了直白的震慑:“反正不认真考试的都是零分!”

伴随着哗哗的声响,卷子发下来了,我一看,懵圈了:全都不会。顿觉头大如斗。视线的余光里,其他人和我也差不多,抓耳挠腮,咬着笔杆子,迟迟憋不出字。

教室后排传来吵闹的声音,有个考生和监考老师闹起来了。

“都是成年人,不要那么认真好不好?让我抄抄选择题答案!”考生拿着手机说。

“你是成年人,就更要知道考试的纪律!”监考老师针锋相对,一边说一边伸手抢夺考生的手机,考生不给,双方僵持着。

另一个监考老师也从讲台上走了过去,帮着要手机。那考生看抄袭不成,高声喊了句“老子不考了!”气呼呼地出了考场。

考场气氛更加窒息了,留在教室里的考生个个屏息静气,异常安静。我把书塞进怀里的大口袋,不再有非分之想,开始答题,胡编乱造,反正要写满。

“要是能考过才日球怪了!”第一场考试结束,走出教室,在考生们鼎沸的牢骚声中,我的朋友也是一通发泄。

我拉着他说:“牢骚发完,咱们赶紧看会儿书。”

“几分钟时间顶个屁。”

我没有管他,自己找到个能坐下的地方,把书翻得哗哗响。可还没等我多看几眼,第二场考试又开始了。监考老师换了,可是严格的程度却一点没变。我心里叹气,断了所有侥幸的妄想。

考完第二场,到了午饭时间,走出考区,看着街边排列的小馆子,我想着是要吃扯面还是吃饺子。

“下午不考了,回吧。”朋友彻底放弃了,说话时还是气呼呼的。

“花了报考费,死活都要考完!”

“要考你考,我回呀。”他竟然直接走了,扔我一个人站在外县的街头。本来我预期的是不到两年就可以拿到证书,现在看来,这个期限要无限延长了。

下午的考试在饭后不久开始,我困得不行,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阵吵闹声把我惊醒,有个女考生正拿出小抄准备作弊,被监考老师逮个正着,女人不承认,还跟监考老师拉拉扯扯起来。最后,那女人的卷子直接被抽掉了。

受惊的我没了睡意,按照上午答题的策略,又在那些似懂非懂的问题下面胡乱写起来。当天考完第四门,一门及格我都不指望了。

一个月后,成绩公布,我们厚着脸皮去查分数:我竟然及格了一门,60多分,喜出望外。朋友一门也没有及格,又咧咧地骂了一顿。

然而,到后来,他还是神奇地比我更早地拿到了证书。

到了第二次报名考试,我吸取教训,只报了两门。朋友倒还是报了4门,他拉着我神秘地说,他找了一个“神仙”代考,每门只收300元,保证过关,重点是——考生连考场都不用到。

12门,加起来要3600,我吐着舌头问他:“这不是抢劫?”

“其实比成人高考划算,你花钱,人家办事,很公平。”朋友笑我迂腐。我想了想自己的工资数,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的裤子,“我还是好好看书,每次过两门,三年也差不多了”。

“又要备课,又要上课,又当班主任,哪有时间看书?过两门,做梦。走吧,还是和我去见‘神仙’。”

见见也不花钱,那就看看去。

“神仙”是个中年人,家里装饰精致,身边围着七八个人。朋友拉着我凑上前,他和气地说,“找我就对了,很好过的,只是要花点钱就好。你们的准考证什么的都带来了么?”

朋友恭恭敬敬地交了准考证,又怔怔地看着我,“神仙”也看我,我后退一步,嗫嚅说,“我没钱。”转身出了“神仙”的家门。

我担心这可能是个骗局,但看朋友出来时兴高采烈,话到了嘴边,没说。

此后的考试,朋友果然直接不参加了。每次考前,我都会突击看一晚上书,第二天再独自一人搭车去考场。考试依然很严格,还加装了摄像头。第二次我还是只及格了一门。就这样,磕磕碰碰地,等我老老实实考过所有的科目,5年时间已经过去了。

朋友在“神仙”的帮助下,早已经把本科证拿到手,教师资格证也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工资上调了好几十块。

12个科目考完到拿到本科证之间,还有写论文和答辩。我到教育体育局的自考科,把12张成绩合格的考试条交上去,管事的人说,“我把你的及格条交给大学,大学到时会根据你留的信息,给你邮寄有关写毕业论文的事项,你注意邮件。”

等邮件期间,我买了好几本文学名著在家里苦读,头脑中正谋划着写一篇精彩的论文,结果参加过自考的同事说,“胡乱写写就好了,到了答辩的前一天,会有老师通知你在哪里答辩,告知你的指导老师是谁。到时候买点东西给指导老师,第二天的答辩就是个形式,答辩完就等着本科证吧。”

邮件来了,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论文集子,附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电话号码和收论文的地址,并说明,有问题可打电话咨询。

我一头雾水:连论文写什么题目都没说。

我连这在几个工作日,按照纸片上的号码打电话过去,一直没人接。我只好又咨询那个参加过自考的同事,他笑话我迂腐,强调说:“反正以前就是抄抄就好了。你怎么这么较真?”

我还是想坚持原创论文,奈何自己能力有限,憋了几天,也没什么思路和灵感。时间紧张,终究,我想通了:还是抄吧。翻开邮寄来的论文集,选了一篇,抄时独自摇头感慨,“斯文扫地啊……”

两天抄了1万字,爬满了30页稿纸,又照着纸上的地址将“论文”邮寄了过去。不少天过去了,大学那边一点音讯也没有。我托一个在那所大学读书的孩子查,一问,我的论文得了76分。

我心里的复杂的情绪比单纯的喜悦,更多。

大学终于来了电话通知我,答辩时间是2008年12月的一天。

从报名到现在,5年已经过去,自考本已经成为我忙论学校工作生活中一件不用再刻意操心的事情。那天上午,我好不容易得了清闲,正斜躺在椅子上看书,媳妇忽然叫到:“是不是快要到你论文答辩的日子了?”

我恍然一惊,看日历:当天就是!

我慌得跳脚。媳妇提示:“打电话啊!”

一阵漫长的铃声之后,电话那头终于有人接了,“下午3点开始答辩。”

我匆忙找出论文集子、自考证、身份证,当即出发。大学在几百里外的城市,迟到是肯定了。拜见指导老师,送礼物,是没时间了。

火车没有合适的时间班次,我赶紧从县城折腾到地区汽车站,坐上了去那个城市的长途大巴,到达时已经下午3点多了。完了,我想。

赶紧拦辆出租车直奔大学,时间已到4点,答辩再过一个小时结束。我跑着穿过一栋又一栋的楼房,终于找到答辩处。我气喘吁吁问一个工作人员:“还能进场答辩么?”

“能。”工作人员先是靠着墙随意地回答,看到我要往里冲,又拦住我,指着对面的墙,“找自己的考场考号。”

我再次懵了:考场考号?不是答辩么?

墙上贴了好几张八开纸,上面的人名密密麻麻。我趴在那里找了几圈,终于在一张纸的中间,找到了自己的考号和考场。我急忙冲向考场,向工作人员亮了自考证和身份证,进去时还在想,“完了,还没给老师送礼,答辩可能凶多吉少。”

但眼前答辩的场面跟我想的很不一样,居然没有正襟危坐、严阵以待的老师,只见好多人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讲台上有个小姑娘。

小姑娘问:“考试?”我点头。她拿一张卷子递给我,“找到自己的号码赶紧写,5点交。”

我赶紧趴到桌子上,拿出笔就要写,一看卷子又懵了:卷子上除了姓名、考号外,一个字都没有。

“老师……怎么答啊?”我抹着汗水问。

小姑娘说:“你带了给你邮寄的论文集了吗?赶紧抄一篇。”

“哪篇?”

“随便。”

我一看墙上的表,豁出去了,抄!我再次翻开论文集,从第一页抄起。

我的手在不停颤抖,偌大一张大卷子纸,不知何时才抄得满。心里越急,手写得越慢,写的字也是七扭八歪,犹如鬼画符,自己都快不认识。我才“画”了大约半个小时,小姑娘就喊:“全交,全交!下班了下班了!”

“还有几分钟考试才结束呢!”我还想再写几笔,小姑娘已经走过来逼着说:“交交交!”。

我只好服从,小姑娘抽走卷子后,我又惊慌地喊着,“我再看看名字写了没有!”

“写了!好啦,走吧!”小姑娘手里整理着卷子,极速回答。我往外走,小姑娘抱着卷子也大步往外走,我不甘心,小声地问:“这就完了?”小姑娘没好气地说:“你还想怎样?”

出了大学的门,觉得这一天如做梦一般,这趟车费钱花得有些莫名。我晚上回到家,媳妇还惊讶地问:“你去了?你真答辩了?”

没几天,教育体育局就来电话:可以办本科证了。我心里惊讶,带着迟疑,按要求交了照片,填了表。

一个多月后,我拿到了那张梦寐以求的东西:薄薄的一张纸缩在一个硬壳子里,壳子上“本科证”三个烫金大字锃亮发光。我翻来翻去,看了几遍,感觉像做梦:“这是真的本科证?”

“真的,不信到网上查。”发证的人说。

本科证到手,后来我也有了教师资格证。但是我心里老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到底是什么,却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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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用五年过了自考,朋友的工资早涨了-激流网(作者:李大葱。来源:人间theLivings。责任编辑:邱铭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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