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关于爱情的理论

“爱情”——是对人类生存问题的回答|《爱的艺术》(2003版)-激流网一、爱情是对人类生存问题的回答

任何有关爱情的理论,都必须从探讨人的理论和人类生存理论作为前提。这和探讨动物的理论迥然不同。尽管人们也能看到动物的示爱,或者准确地说是异性爱的行为表现,但必须承认的是,动物的爱仅囿于器官的爱,这种爱只能说明动物具有这部分的本能,而人类身上却只能发现存有这种本能的残余。也就是说,人类身上虽然也具有和动物一样的器官需求,但人类生存的真正基础完全超越了动物界,超越了器官本能的适应性,也脱离了自然。尽管人类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完全脱离自然,因而使人类继续成为自然界的一部分成员,但一旦让他从自然中分离出来,就永远也不可能再回到自然中去。要论证这一点,只要回头看一看人类祖先生存的原始状况,就可得知了。

(一)孤独与恐惧的起源

天堂的伊甸园是自然的象征,但当人从伊甸园被赶往人界后,人类就失去了与自然的和谐,即使有人想回到自然去,手执喷着火焰的天使也会挡住他的道。于是人类只能留在凡界开发生产,并不断挖掘自己的智慧,用一种新的人际和谐,去替代原始祖先的那种与自然的和谐。

当一个人降临人间时,或者说当一个种族出现时,就生存在一种不确定或不完全确定的环境里。这种坏境会使人的本能随之也被推到不确定和不开放的状态下。人最大的能耐是对过去的事进行确定,而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却无从所知。即使是死亡,他也只能知道无法逃避,至于死期,却无法确定。

人类的最大天赋无非就是理性。人既能充分意识自我存在的生命体,同时也了解他人(包括亲友和同伴)的过去的事实和未来发展的走向。人由理性主导的一些认识——包括对自己以单一形式存在的认识,对自己短暂的人生旅途的认识,对或生或死均不由已而发出由衷感叹的认识,对客观世界总是违背自己的主观意愿的认识,对自己孤立无援或与世隔绝时的认识……所有这些,都会让他深深意识到在社会和自然的巨大威力面前自己是多么的渺小,以至他对自己很多的欲念都感到力不从心,生活就是这样像一个无形的圈子把他囚禁于其中——不管他堪不堪忍受。如果他对自己认为的这种监狱式的生活无力解脱,如果他不能通过理性的方式与外部的世界和其他人进行真正的沟通与交往,他就会被憋得直想发疯。

有过孤独经历的人也就经历过焦虑或恐惧。事实上,恐惧本身就是根植于人心理上的孤独感。一个人一旦孤独,就意味着他与外界的联系被割断,使自己的能量得不到充分的发挥,也不能得到他人的帮助。孤独者还意味着他无力把握这个世界以及与这个世界相关的人和事;反过来,当这个人处于孤独状况时,他就随时有可能被这个世界所淹没的危险,而个人的能力是永远不能和整个世界抗衡的。

孤独除了会引发人的恐惧感之外,还会引发个人的羞愧感和负罪感。《圣经》中就有过亚当和夏娃因为吃了辨别善恶之树的果子后,他们就犯下了与耶和华作对的滔天之罪。当他俩违命偷吃了禁果后,就完全脱离了动物界与大自然的原始和谐,于是被耶和华贬人人间,于是他俩不得不“再生”为人。当他俩以人的面目出现后,猛然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体,于是羞愧难当。莫非已经走进19世纪的世人的道德观仍和这种古老的神话传说一脉相承?即使这个故事成立,谁又能证明亚当和夏娃羞愧的原因肯定是他俩都看到了对方的生殖器呢?这样的理解毕竟有些牵强。

如果我们都学着以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精神来解读《圣经》里的故事,我们就很可能又要陷入理解的误区。我们会忽视一个要点,即:当男女双方在彼此以性角色的差异来区分自己和对方后,也就产生了距离感——知道双方因为性别小同而有意地疏远,直至分离,直至陌生。如果说亚当把造成这样局面的原因全都归咎于夏娃对他的排斥,不如说是夏娃为了防止亚当的攻击而为自己筑了防线。所有这些就都足以证明一个道理:他俩还没有学会怎样去爱对方。男人与女人之间之所以产生心理一的羞愧感、恐惧感和负罪感,原因就在他们从心理距离到物理距离衍化中,没有注重通过用爱情去互相磨合。

可以这么认为:人之悲莫过于孤独。所以对人来说,最迫切的需求就是用什么办法从孤独中得以解脱。如果人的这种最基本的目标得不到应有的实现,人就会因此而疯狂。因为人所有孤独的恐慌和分离的寂寞,都源自于(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引发人恐慌和寂寞的外部世界。如果人能够有效地摆脱消极的外部世界的干扰,那么,他的生活也就与这种外部世界隔绝了。

不管是什么时代,也不管生活在什么样社会文化背景下,凡为人者,都无法回避两个很现实的问题:人究竟应该如何克服如上所说的孤独感和恐惧感?如何超越个人生活的领地,实现人类社会的真正和谐?如上问题无论对生活在原始时代的洞顶山的游牧民族,还是对埃及的农民、腓基尼的商人、古罗马的士兵、中世纪的僧人、日本的武士、现代的职员或雇员来讲,其本质都是相同的。所谓本质上的相同,亦即他们都是来自同一个人类的世界——大自然提供给人的生存条件无异,为什么对问题的答案却各不相同呢?其因就在人的后天因素。诸如人可以通过对动物的崇拜、物品的祭礼、军事的掠夺、奢侈的生活、僧侣的禁欲、狂热的工作、艺术的构想和创造等的劳作,达成对上帝的爱和他人的爱做出自己认为满意的答复。

所谓人各有志,所以,每个人答复的方式也就各异。我也无法对此五花八门的答复方式一一列出“详单”。相对而言,如果我们撇开那些细微的且是非本质区别的因素,便会立即看出,对问题提供答案的,无非就是生活在各不相同的文化背景或社会环境中的人各自所作的有限回答。宗教和哲学的历史,说到底就是由这些既繁杂、数量上又是有限的答案而组成的历史。

人们对如上两个问题的回答从某种意义上说应取决于回答者自身的个性发展程度。比如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来说,他的生活上仍处于与母亲同体的阶段,“自我”的意识尚未形成,只要母亲在他身边,他就不会感到孤独。因为他的孤独感已经通过母亲的身躯、乳房和肌肤的接触中得到了缓冲。只有当孩子成长发育到可以和母体分离了,也就是说,母体已经难以消除他对孤独的恐惧时,他就必须考虑以其他的方法方式来消除孤独感了。

和未成年孩子初期相类似,人类在混沌初开时期也几乎感受过和大自然——这个母体“合体”的和谐。土地、动物以及植物一概属于人类的世界。这主要缘于人们把自己看作与动物是同一类族的,这种说法我们可以通过古人热衷戴动物的假面具或相关的神谱图腾崇拜中得以印证。但是,人类理性的东西越趋于成熟,与原始纽带的关系就越疏远,他与自然世界也就越分离,为此,人类就必须寻求一条真正的能够摆脱孤独的途径。

(二)纵欲与群体纵欲

达到这一目的却有不同方法方式。其中一种方式是无理性的纵欲状态。这种方式容易导致让人处于精神恍惚状态,有时也依靠自己引起的借助于毒品之类的药物形式的纵欲。诸如此类,许多原始部落的愚昧仪式就为我们解答这个问题提供了一幅幅活生生的画面。他们的行为导致一切的兴奋都显得如此的短暂,倏忽间与外部世界的分离感也消失了,孰知这种兴奋过后,自然又会陷入被外部世界所隔绝的失落之中。由于这些纯属放荡的行为被世人们广泛地运用着,群体性的纵欲风气也就形成了。参加群体纵欲者所经历的共命运的感受,加剧了人类与自然分离的进程。而与此相关联的最实用的方式往往是性的渲泄。所谓纵欲,几乎也可以说就是性的体验。性欲高潮就是导致人出现恍惚状态的始作俑者,这和人吸毒的效果大同小异。群体的性乱伦流传得无处不及,有些地方甚至成了原始宗教仪式中不可或缺的内容。然而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人的孤独恐惧,充其量,只能是为驱除孤独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没完没了地纵欲。

如果纵欲得到一个社会的认同,并导致群体行为,可想而知的结果是没有人为此而产生羞愧感或作恶感。相反,纵欲者还会理直气壮地声称惟有此才够得上正确的行为,抑或称其为好的德行。但凡一种群体的行为,就该群体而言有着自然形成的共享的成分,于是群体的纵欲不仅会得到医师、巫师和牧师们的赞同,甚至他们自己也会名正言顺地加入到纵欲的行列中去,致使所有参加群体纵欲者都不会也没有必要为此而感到羞愧或有负罪感。生活在如今社会上的人们因为对摆脱孤独有了更多的选择,因此他们的方法方式和群体纵欲时代的人大不相同。在这种非群体纵欲的时代,大多数是以个人为单位排遣孤独,而这种排遣方式的主体物质就是酒精和毒品了。

我们完全有理由说现在人与群体纵欲时代的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现在人普遍认为纵欲理应受到良心上的谴责。他们试图通过酒精和毒品去消除孤独感,但却屡试不果——他们用酒精和毒品麻醉自己,使孤独感得以暂时解脱,麻醉过后却加剧了孤独感,于是他们不得不循环往复地用酒精和毒品纵欲。与酒精和毒品纵欲略有不同的是性纵欲。就人本性而言,性纵欲似乎是克服孤独感的一种既自然也很正常的方式,而且也收到一定的效果。有许多不屑于予用酒精和毒品的人就仍然执着于以性纵欲的方式来减轻自己的孤独感。但这种方式实际上和利用酒精和毒品纵欲并无多大区别。前面讲过,酒精和毒品会加剧人的孤独感,性纵欲何尝不是如此?有些人企图借性纵欲克服自己由于孤独而产生的恐惧感。孰料性欲是有高潮和低潮的。当性欲低潮时,其结果自然是无欲,因无欲则“纵”不起来,当然也逃不脱愈发孤独的感受。这种情况对于那些不把性交建立在爱的基础上的人而言,困惑就更显突出了。

但凡通过纵欲来达到解脱孤独感的人其方式都显出三个特点:一是采用的方式都是带有强硬性的,甚至有此是暴力的;二是对行为者都是全身心投入的,甚至也包括其人格部分;三是短暂性但又是重复性的。其实,与如上相反而又真正能达到有效地克服孤独感的方法方式还是存在的。不论是古人还是今人,当一个部落的人群通过风俗、习惯以及信念等各方面都能保持一致时,我们就能发现这个部落的人群的方法方式对解除人们的孤独感是具有积极性的。当然这一方法从形成到发展成熟,也要经历一定的历史过程。

在以群居为基本单位的原始部落,每一个群体都只有很少的人,而且人与人的关系大都也是由血缘关系相近或者生活在一起的人组成。随着文化的不断进步,群体内的人数得到不断增多,生活质量也不断得到提高,于是部落的人群逐渐形成了本体为主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