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惯于将母爱诗化为圣洁,抹除现实的油污和尘垢,然而一个个母亲都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底层的母亲大概是不能符合母亲节这种清新动人的语境的,她们被消费主义抛开,被符号化为单纯的苦难,对母亲的尊重总是不真正属于她们。

她们确实是哺育者,却不只是哺育者。

废弃的母亲

她是母亲

银白的头发在街头晃

风把她的背吹低

吹进了垃圾桶的嘴巴里

风干的橘子皮

从一个冬天,终于熬到了又一个春天

食用油、老干妈、香精和可乐浸染

每一条沟壑都很充实

腐烂的菜叶和干枯的皮肉互相腌制

存活得更久一些

蛆虫轻微地吮吸

被一个烟头烫伤

柔软的温热的饭菜总是很敏感

在黑色的气味里吻住她

她的左脚常常不记得右脚的位置

眼睛不记得身子

她和她的胃作伴,喘息着的胃

废品和剩菜喂养废弃的身子

北京的春天就要结束了

叶子越长越绿,倾倒下来

落在她背上像家乡的山

她是母亲

她把儿女从山脚送到了繁华的北京

她终于住在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北京

北京(代表垃圾桶)欢迎你

无人问津

儿子说,别打电话了

她不打了,每天拖地都很用力

把话和自来水一起埋进酒店的地板

地板亮亮的像镜子

她看着镜子还是想起儿子

一张年轻丰润的国字脸

还没有找到好姑娘

儿子的脸快速地皱缩

印刷厂的粉尘嵌在皮肉里

拔不出来

纸片很锋利,摞起来是刀山

机器指使着他虐待自己的双手

一天接过近万本书

半年就是几百万,他不认得书了

也不认得被机器驯养的青年

午夜十二点

他在流水线上被巨大的轰鸣和气味掩埋

和每一个夜晚一样丢掉了自己

深深地埋在了漆黑一片、无人问津的地方

她在楼道间八人宿舍的上铺躺着

肩膀和腰拴着绳子,一天比一天更重

她什么也没有,只有儿子

只有他们的十九年过去和无人问津的以后

今夜无眠

今夜无眠

侧左,枕下是终夜轰轰的铁轨

延伸着,向长满锈斑的未来

颠簸着。

不是第一次了,故乡!

离别时,我把青春留给了你

留下我彩色的橡皮筋,我的蝴蝶发卡

在那个装满盛夏记忆的小盒子里

你拿去吧,用山的回肠慢慢溶化它

像溶化一个女孩的梦

北京的地下室,不允许有这样多彩的梦

在那里,生活像工服一样惨白

我的左手攥着被蹂躏的抹布和命运

我的右手浸着彻骨寒的凉水和荒芜

我曾葆有的虔诚的爱与希望

将随地下的信号一同,变得喘息微弱

我已不是女孩了,故乡

城市给了我一个新的名字,叫打工妹

列车依旧奔跑着,把睡眠掠过

侧右,隔壁的车厢传来婴儿的啼哭

我的枕上怎么湿了,故乡!

离别时,我把孩子也留给了你

留下他粉嘟嘟的小脸,他藕般的胳膊

总是那样不知疲倦地挥舞

以旺盛的生命力,敌对这闷沉沉的世界

故乡啊,请替我把他搂在怀中

再替他的父亲,以严厉教导他成人

他的双亲像浮萍一样在大陆漂泊

像几亿其他微小的生命一样

疲乏,胀痛,睡眼惺忪

不能在每晚吻着他的额头入眠

离家前

我把他抱了一遍又一遍

看了一眼又一眼

每抱一下,都心绞三分

每看一眼,都肠断一寸

列车驶向黎明,我知道睡眠已不可挽回

我知道天亮时,打工者的人潮将把我淹没

把一个女孩草芥般的命运淹没

把一个母亲无处安放的泪水淹没

我将像只蚂蚁在泥沼中挣扎

用带血的茧子

换一罐好奶粉

寄回故乡

我们在路上

今天的阳光正好

天灰蒙蒙的
刺不破一缕光

像王家蔫蔫的麦子一样

我扛着斧子,和孩子们走在山路上

帆儿啊

穿着新裙子可别忘了看着弟弟妹妹

妈妈在你这个年纪

可还要上山捡柴禾咧

我回头看了一眼帆儿——

小小姑娘穿新衣

扎着小辫真美丽

妈妈你真偏心

利利和清子就比我小一岁

福儿都四岁早就能走啦

帆儿脸上笑开了花

花瓣落在裙边上

上边结了个小西瓜

清子男娃还太小

他爸入赘没出息

利利调皮爱捣蛋

平日王姐老说她

龙凤双胎吉祥意

意到吉祥在哪里

孩子们啊,是妈妈不好

吃饭上学抠不出一个子儿

只怪你们投错了胎

下辈子,不要来找我这个穷妈

奈何鬼门咱一起走

走到来世才有安宁

虎毒不食子

罪孽我来赎!

嘭嘭嘭嘭

四个年轻的颅骨被斧背敲碎

鲜血凝固在斧柄

手里的毒药胜过鹤顶

我终于没办法回头望了

你们在路上等等

妈妈马上就过来了

背景:201682618时许,杨改兰在其家房屋后一小路上用斧子将自己的4个子女杨某帆(女,6岁),杨某利(女)、杨某清(男)为双胞胎(5岁),杨某福(女,3岁)致伤后服农药自杀。

祝无产阶级的母亲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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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节的诗-激流网(来源:思行学社。责任编辑:卢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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