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大姐

罗大姐这几天心里颇不平静,连着好几个晚上,她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虽然腰背阵阵酸痛,她也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但她还是睡不着。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夜晚十点,罗大姐刚刚换掉工服,从凯匹特市的洛特商场下班回家。没想到,再商场门外迎接她的,是一群凯匹特市的土著大妈。大妈们手中高举着扩音器,手举着“爱国就不买洛特的便宜商品”和“洛特滚出凯匹特市,滚出施惠国”的横幅。看见罗大姐出门后,她们立马围了上来,指着罗大姐骂“替洛特干活的汉奸”、“吃施惠国的饭,砸施惠国的锅”,还打了罗大姐一巴掌。

孤立无援的罗大姐,好不容易挣脱开土著大妈们地围追堵截,狼狈地挤上了去往郊区的公交。

但事情远还没有结束。

接近午夜的时候,刚回到住处的罗大姐还没来得及进门,就被年轻的房东叫了过去。“罗大姐啊,我靠着我爸爸辛辛苦苦买下的几套房子,在凯匹特市做房东,已经好些年了。听说您在洛特商场当收银员?这样子吧,下个月,要么你换份工作,要么换个住的地方。我这儿,不欢迎洛特的员工,您也别坏了我的名声……”

罗大姐一头雾水,感到非常委屈。

这些年来,在凯匹特市当一名外来干活的工人,虽然没少被土著们欺负,但是被叫做汉奸,还真是第一次,被房东赶出去也是第一次。自己所在的洛特商场不是一直都被评为先进单位吗?虽说她不太识字,但墙上挂着的锦旗,她还是能看懂的——“投资者就是上帝”。

罗大姐感受到的,只是每天的劳累工作与极差的待遇。但洛特商场与施惠国本国的血汗企业相比,不过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她可是见的多了,施惠国的血汗行业,她哪个没去过。

罗大姐不断让自己确信一点,那就是,洛特商场不同于像她这种“东漂”们开的小饭馆。(凯匹特市从去年起,大规模清除“东漂”们开的临时店面和地摊,这她是清楚的。她的丈夫就是这样,从一个卖红薯的小贩,变成了建筑工地上卖力气的工人)。

罗大姐越想越糊涂,是不是公司瞒着自己什么事情?但冥冥中,这种处境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决定明天问个清楚。

躺在床上的罗大姐一闭上眼睛就做起了梦,她白天在洛特商场的工作太累了。但梦中的情景并不愉快,她梦到了已经三个月没发过的工资,梦到了小儿子学费、房子房租、店长、房东和土著大妈们的恶语相向,她还梦到了孩子所在打工小学被逼迁的窘况,梦到了自己那个蜷睡在集装箱板房里的丈夫。她在梦里都这样的累,以至于眼角的泪珠一滴一滴地滑落在枕上。

我认识罗大姐几年时间了。同是天涯沦落人,我是一个凯匹特市的“东漂”,不然不会和她一样住在郊区的小隔间里。

罗大姐以前的故事,她和我讲过一些。

几年前,她们夫妇俩从海边的曼彻斯特来到凯匹特市。她们曾经有过一段可以不出卖自己的尊严和劳动就可以过活的日子——有一家出售东夷商品的店面,日子还算凑合。那时,他们还不必像我一样,一毕业就得来凯匹特市看别人的脸色敲代码为生。

而她以前的生活,由于施惠国和东夷矛盾激化,不得不画上了句号。那段时间里,电子屏幕上每天滚动播放着东夷国对施惠国的恶意,从历史到现在,仿佛施惠国和东夷是永世的仇人。

宣传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仿佛在一瞬间,凯匹特的贵族们,和非凯匹特的贱民们,凯尔特的富人们,和凯尔特的穷人们,突然就结为了团结的共同体。仿佛他们变成了一家人,同仇敌忾。他们发现,原来是东夷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为何贫困,为何不公,为何金融海啸,原因只有一个——东夷。大家的情绪连带理智渐渐在失控,连街边的乞丐们都被这种氛围所感染着。

最终,来了一次骚动,一次混乱中地发泄。罗大姐的店铺,在这场反对东夷,却指向施惠国普通居民的骚乱中,被愤怒的民众们洗劫一空。

罗大姐就这样沦为了一个无产者——她在小时候学过的,形容一个人一无所有的一个词。这成了她的一个噩梦,每次和我提起时,她都要捂着胸口,让心跳平静下来。

她不知道,这次的情形和那次多少有相似的地方。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罗大姐绕过那些还举着横幅据守在门口的凯匹特土著大姐们,从后门溜进了商场。她决定和商场经理好好聊聊。在秘书面无表情地注视下,她敲门走进了办公室。

聊天的结果很不愉快。罗大姐铁青着脸,失望地走出办公室。经理敷衍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告诉她,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好好加班。还说,如果要再多问,这个月额外补贴就有危险了。

罗大姐只好作罢。她忍气回到自己的收银台上,面对稀稀拉拉的顾客,强打起精神继续工作。她不知道一场与自己有关的行动,正在酝酿着。

接下来的几天里,这样的抗议持续着。罗大姐也从收银台调到了仓库。顾客几乎绝迹,但别的,似乎变化也不大。

直到那个早上。

那个周末的早上,我正窝在出租屋里敲着周中没敲完的代码,手指酸痛,牙齿咯咯响。罗大姐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那端,罗大姐向我哭诉着她今早的遭遇。当她挤下公交走向单位时,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商场的门口。预感到有事发生的罗大姐快步走过去,发现商场的大门紧闭。她的同事们正在试图进入大门,看过门上的一纸告示后,罗大姐才知道洛特商场的老板已经跑路了,留下罗大姐和她那些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的同事们。

之所以会打电话给我这个并不很熟悉的邻居,不仅是因为她没有什么可以求助的朋友,也因为罗大姐觉得我是一个懂法律的知识分子。她和同事们已经去找过凯匹特市的劳动监察部门,对方以证据不足,不予立案的借口,把她们打发走了……罗大姐希望我这个“坐办公室的人”能想想办法,帮助这些超市的店员们。

电话这端,我在气愤之余感到深深的无力。

我自己是明白的,我的青春何尝不是在被压榨着?我这个号称是“坐办公室的”“懂法律的”“知识分子”,和这些店员们的境遇能有多少不同?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罗大姐,我不希望戳破她的最后一丝幻望。望着桌角那个洛特商场的购物袋,我陷入了沉思。

 | 朴(Pu)先生

我是朴先生。

我的姓氏和南科瑞国那个被弹劾的女总统的姓氏不同。我和她的身世更是有天壤之别。

我在来到凯匹特以前,我认为,我是一条能够翻身的咸鱼。

我是叙述这些事情的人,那个被罗大姐称为坐办公室的知识分子。那个表面光鲜,但每天活的却像一条沙丁鱼的“码农”。

我同时也是罗大姐的邻居。我们这些人,都蜗居在凯匹特市的郊区和地下。凯匹特市地运转一天也少不了我们,但是我们却只是蚁族,卑微到了尘土里。

相比于施惠国本国的物马特商场,洛特商场的某些商品价格更低廉。很多和罗大姐一样的工人,和我一样的年轻码农,都时常来买些必需品。我就是这样子开始和罗大姐有了一点联系。洛特商场往往是要加班很久,刚好和我们下班的时间一样。我俩经常要赶最后一班车回到郊区。

一切是那么艰难。我们这些蚁族往往也是月光族,年过而立的我,孑身独立。而罗大姐有个正在上学的孩子,境遇就更艰难了。

一切又是那么平常地循环着。生活继续,压力增大,蚁族的青春和生命被消磨着。

转折发生在一个阴暗的下午——

敲了一天代码,我身心俱疲地走出单位的写字楼。从早晨6点半到下午6点半,我已经整整工作了12个小时。现在腹中空空,我想稀溜溜地吃口面,然后好好休息休息。

我掏了掏口袋,用手指夹出了裤兜里十元纸币。“今天又要吃泡面了。”我自言自语。

然而今天,洛特商场门口却不似往常安宁——

“洛特不是施惠国的朋友,是施惠国的敌人,滚出施惠国!”一群土著人举着横幅,站在商场门口高声喊口号,不时有人附和。

我愣了愣,只能缩着脖子从人群的一边穿过,我大脑里现在灰蒙蒙的,似乎想起来是昨天还是前几天,好像有这么一件事,但是我现在身心俱疲,只想吸溜一口面。

超市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员工装货卸货的身影。我刚要把手伸向货架,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我:“小伙子!你知道最近洛特出卖地皮的事情吗?!”

我吓了一大跳,看见一个土著大妈正怒视着我,看得我脸上火辣辣的,便下意识地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大妈打断了我:“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买东西,你知道你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会被用来制造射向施惠国同胞的导弹吗?!你这样是在卖国你知道吗!?”

我停了半秒,觉得这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是又有点荒唐——连续几天黑白颠倒,混沌的大脑已经不支持再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情——我感到一阵晕眩,反驳道:“我就买两包泡面,还能造导弹?!”

大妈振振有词:“水滴石穿呐!你买一袋,他买一袋,二十亿人天天买,施惠国的经济就要被掏空了啊!这么大的小伙子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觉得简直不可理喻:“大妈我跟您说啊……”

“你没看网上说啊,抵制洛特,要从我做起!你完全可以去一公里之外的物马特超市!你们这些年轻人,一点爱国心都没有,为了国家难道你们连这点路都不愿意走吗?!老年人腿脚不好也就罢了,你这个小年轻怎么一点也不爱国?!”

我心中只觉可笑,却又觉得醍醐灌顶——我突然发觉自己来到凯匹特城,每天受的各种苦和累都是那么的可悲。我见过多少次凌晨四点的凯匹特市,多少的青春都付给了公司的老板,我又得到了什么呢?换来的不过是贫穷,衰老和蚁族的卑微。

这座城市不会接纳我,老板们的“施惠国”也不会接纳我。我在心里愤怒地控诉道:“我每天坐在电脑前十几个小时,好不容易干完活,又累又饿,肩酸背痛,走路都疼,唯一一家超市也被你们这些凯匹特的土著居民围堵,我吃什么喝什么,你们谁来关心我?”

我悲从中来,气得直喘,突然一只干枯的手拍了拍我。我一回头,看到邻居罗大姐,正穿着工服,拿着拖把,浑浊的双眼热切地盯着我,却似乎又微微有些泛红:“朴先生啊,我能体会你的感受……我大儿子也和你一样,每天在高楼里晨昏颠倒,精神状态一天不如一天。现在他们的老板倒好——拒绝和南科瑞国签约,大肆宣传,赢了口碑。可是我儿子呢,工资一点儿没涨,加班熬夜倒是不少。这样的爱国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握住罗大姐的手。大姐把方便面捡起来递给我,拍拍我的肩膀说:“去吧孩子,早点休息吧。”

大妈men 站在一旁,看怪物般盯着我们,久久不说话。我再没心情理她,拿着泡面走了。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低着头往前走,还没走到收银台前面,就听到乱哄哄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收银台被一群人截住了——这群人里有学生,有大妈大叔,有我经常在写字楼里遇见的白领们——他们喊着“洛特滚出施惠国”“你们为什么还要为这种公司工作”,收银员束手无策,焦头烂额地打着电话上报。

我看到这些人的神情,恍惚间想起了罗大姐和我讲过的她以前的经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去过商场,因为抗议的人群把洛特商场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直到我接到罗大姐的那个电话,当时我窝在小小的隔间里,陷入了迷茫。

我们|普罗(Proletarius

罗大姐最后也没有拿到工资,她只好走了。在商场关门一个月之后,她离开了凯匹特市。她说,这里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气来。

在那段日子里,她和她的同事们奔波于施惠国的劳动监察部门和法院,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最终还是没有等来他们被应许的正义。洛特商场的经理跑路,施惠国也没有安置这些失业人员的意思。在施惠国宣传的影响下,凯匹特的原住民们对他们的遭遇不仅不报以同情,还嗤之以鼻,说是这群乡巴佬不爱国的报应……

我不能理解。

洛特滚出施惠国之后的一个月后,一切好像又回复了原样,原来洛特商城的地址又要进驻一家大洋国的全家玛特。不过,商品的价格对我等屌丝不再友好,我想大概我是不会再去了吧。

罗大姐走之后,我和她就断了联系,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我惟愿她不要像《玩偶之家》中的娜拉一样,从枷锁中挣脱之后又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笼子。但是,社会没有丝毫的改变,谁又知道呢?

我呢,我又该何去何从?我自嘲自己是个受人摆布的知识螺丝钉,高级点的奴隶罢了;青春对我来说已经不在了,生活对我来说,也已经没有了别的模样。

我是朴先生,也是朴大叔。她是罗大姐,也是罗小姐。我们是千千万万的普(朴)罗大众。

(作者:朴先生。本文首发于“一粒铜豌豆”,作者授权激流网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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