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乌有之乡的创办人和曾经的精神领袖,韩德强在21世纪的中国左翼史上,注定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就像“左向前”在《别了,韩德强们》一文中所写的那样:“曾经何时,在改革开放一路高歌、新自由主义甚嚣尘上,而社会主义看似‘穷途末路’,毛泽东仅存于下岗工人和‘富不起来’的底层农民心中,仅存于翻身无望的造反派和一部分‘跟不上形势’的退休老干部记忆里的时候,是韩德强和乌有之乡这样一批‘新左派’知识分子率先发出了质疑资本主义,重新评价毛时代的声音。我们无法否认这种声音所产生的巨大震荡,尤其是一个个有着体制内教授学者光环的知识分子发出的声音。至少对我这样的一个与毛主席和文化大革命有着切割不断关系的下岗工人左派群众来说,无疑是看到了重归社会主义的希望。”

我们不能否认韩德强在中国左翼复兴运动中所起的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整整一代的中国左翼青年——包括我自己,正是在乌有之乡和毛泽东旗帜网的孕育和培养下成长起来的,对于他们所起的历史作用,不管怎么评价都不为过。可是,吊诡的是,这样一位曾经举足轻重的“左派”旗手和所谓毛主席的忠实粉丝,从来就不是一名马克思主义者。

早在九十年代韩德强就写出了《马恩原著体系批判》,用不超过初中政治教课书的理解,来对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原著体系进行了所谓系统的“批判”。在将马克思的唯物史观歪曲为“技术决定论”之后,通过对所谓“技术决定论”的批判,韩德强走向了”意识创造物质“的彻底的唯心主义,并以此来解释人类历史的发展和社会主义在中国的失败。人类社会的历史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阶级斗争的历史,而是头脑里的两个“怪影”——“公心”和“私心”相互搏斗的历史。被马克思看作是通往社会主义的物质基础的现代工业文明,在韩德强眼里反而是引起人类之间自私、冷漠、敌对并且会造成生态破坏和地球毁灭的罪魁祸首。

总而言之,我们不需要现代工业文明和发达的社会生产力,也不需要建构在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相互作用基础上的阶级斗争,更不需要进行这种阶级和阶级之间伟大搏斗的人民群众,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先知”一样的角色。这个“先知”用他伟大的头脑勘破了这个物欲横流的悲惨世界的真相,用耶稣般悲悯的情怀和自我牺牲精神来拯救这个罪恶的世界,向“满大街白发苍苍的老小孩“传教布道解惑,挑起他们头脑里两个”怪影“之间的搏斗,并以此走向一个和谐、友爱,没有矛盾和冲突的大同世界。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在韩德强还不敢抛弃“左派”身份给他带来的种种声望和社会资源的时候,他设定的“先知”人物还是毛泽东。韩把毛晚年改造社会主义生产关系的文革运动,歪曲成一场单纯在头脑里进行的所谓“斗私批修”、改造人的内心世界的伦理化实践,并将这场运动看做是对所谓马克思“经济决定论”观点的超越和否定。这种“崇毛贬马”的观点,是包括郭松民、李北方在内的国内很大一部分左派或者说主流左派的特征(参考《郭松民 李北方 刘海波:文革三人谈》)。这种观点或多或少都会导致一种对意识形态或所谓“领导权”的过分强调,而忽视意识形态背后的客观社会经济基础,最终会导致对“阶级”的解构和对所谓“先进性”政治集团的过分崇拜。

而韩德强将这一套逻辑推向极端之后,则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一种宗教化的“先知”崇拜。他头脑里的真正的“先知”,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毛只是他构建自己的先知崇拜体系的手段,是用完之后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韩利用乌有之乡和“左派”的社会资源四处传教布道,带出来了一批死心塌地跟随自己的铁杆弟子。然后在2012年那场拙劣的政治投机失败之后,终于像扔废纸一样抛弃掉自己披了很多年的“左派”外衣,率领自己的弟子们退隐山林,躬耕陇亩,拜天祭地,修道参禅,试图创造出一个没有自私自利、虚伪狡诈、傲慢偏执、偷情出轨、农药化肥、现代医学和工业文明的前现代世外桃源。

很多人对于这样一个“左派"的堕落扼腕叹息,但是如果韩真能够创造出一个区隔于主流社会的小乌托邦共同体出来,那我们也可以向他表示出崇高的敬意——就像我们今天依然怀念欧文一样。可是,在一些已经离开正道农场的同学的表述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跟主流社会一样——甚至比主流社会更为肮脏的封闭小世界。这个世界中,有等级,有权力,有严格的思想控制,有粗暴的婚姻干涉,有六亲不认的“大爱”,有目空一切的“谦逊”,甚至有在和妻子没有离婚的情况下,就与女弟子同居的“圣贤”。

不用怀疑,这已经符合“邪教”的一切特征。与一般“邪教”不同的是,这个组织的所有成员,都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陆陆续续在农场工作和生活过的大学生,应该有数百个,很多甚至是退学来到农场。作为一名曾经在韩德强麾下学习的不合格弟子,我在某些文章和照片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和面孔。有的是我走上左翼道路的引路人,有的是和我同批学习和战斗的朋友。

这是一群曾经极有理想主义精神和奉献精神,愿意抛弃掉个人粗鄙的物质利益来为更广大的大众服务的年轻人。这种精神曾经感染过我并且影响了我的一生,但是在让我选择和他们一样的道路的时候,我坚决地拒绝了。原因在于,在其他人对韩崇拜得死心塌地的时候,我悄悄读了很多马列的书籍,在还没有进入韩那套自圆其说的唯心主义体系的时候就已经摆脱它了:“意识的一切形式和产物不是可以用精神的批判来消灭的,也不是可以通过把它们消融在‘自我意识’中或化为‘幽灵’‘怪影”’‘怪想’等等来消灭的,而只有实际地推翻这一切唯心主义谬论所由产生的现实的社会关系,才能把它们消灭。”(《德意志意识形态》)

脱离现实生产关系改造的所谓“理想主义”或“大公无私”,最终只是变成一种在头脑里绕来绕去绕不出去的梦呓,除了折腾自己的大脑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出路,这是我一开始就能看到的。而他们竟然在几年之后堕落到如此地步,确实超乎了我的想象。后来我明白,和现实社会中存在的一切宗教或“邪教”一样,韩之所以能够抓住这些同学的心,是因为他满足了这些同学在这样一个残酷的市场社会中抱团取暖的需要。资本主义的特征就是把社会分化成相互之间极端冷漠、自私的原子化个人,而这样的个人在市场经济的汪洋大海里感觉到的是无尽的无助、无奈和压抑,随时都有被吞没的可能。构建一种用共同的价值观武装起来的共同体,就成为很多弱者的自发需要。

韩德强的成功,正是在大学生日益无产化的这个大背景下取得的。越来越多没有出路、极端迷茫的寒门大学生,在韩德强那里找到了在弱肉强食的主流社会中找不到的心理归属感。一个“先知”般的导师要把他们从“猪”点化成“人”,这种“上帝选民”般的感觉确实是很幸福的。你只要无条件地崇拜“先知”,然后“先知”保佑你幸福,对你说要为你负责一辈子,你就真能幸福一辈子了。只要这种现象赖以产生的社会基础不改变,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神棍生产出来。没有韩德强,也会有丁小平——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位自称“在多所大学任工、理、哲、经、管、文等等专业客座教授,已开设课程一百三十多门;可开设课程达六百门以上”的“百科全书式学者”,现在已经在大学生中获得了比韩德强更为广阔的市场和影响力。

第一次见韩德强,是7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作为一个很傻很天真的大二学生,跟着他去某地参加活动,在火车站时他就开始向学生们吹嘘,说他的思想超越了古今中外一切思想家、古今中外的一切理论都是伪科学云云。当其他学生都很崇拜地看着他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几声“精神病”,然后也装作很崇拜的样子凑了过去。现在看来,韩德强真的是不负我所望地走上了精神病的道路,头脑里充满着各种偏执和妄想——当自我膨胀到自己渺小的肉体无法容纳的程度的时候,那就离发疯不远了——我真的很可怜他。更可怜的是他手底下那些无辜单纯的学生,我不幻想他们能够重新拾起当年的理想主义激情,走上一条和底层相结合的改造社会的道路,只希望他们能够正常地回归社会、回归家庭,过上一种正常人的生活——哪怕是他们眼里“猪”一样的主流生活,也比他们现在状态强一万倍。这就我是对他们的最好和最后的祝福了。

救救韩德强,救救那些孩子!

救救我们这个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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