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22日,是列宁诞辰150周年纪念日。列宁是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和理论家,他继承了马克思恩格斯的学说,同时在资本主义发展为帝国主义的新的历史条件下,在同第二国际伯恩施坦、考茨基机会主义及其在俄国的变种经济派、孟什维克等形形色色的机会主义思潮的斗争中,创造性地发展了马克思主义。为纪念列宁诞辰150周年,激流网将连载《列宁革命思想研究》一书,以飨读者。 

“向社会主义革命过渡”:《四月提纲》与列宁革命思想的新发展-激流网 

第三节   《四月提纲》与列宁革命思想的新发展

通过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与1917年之前“三条鲸鱼”的民主革命纲领相比,列宁在《四月提纲》中提出的革命主张确实有了很大的发展。然而这个新纲领的理论性质究竟如何呢?列宁的反对者们批评他要搞社会主义革命,列宁虽然否定了这些指责,但又说俄国资产阶级革命已经完成,这又如何理解呢?

一、列宁的新纲领及其性质问题的提出

建立巴黎公社式的苏维埃新型国家,通过监督和国有化来解决俄国面临的经济问题,这是二月革命后列宁革命纲领的新内容。当然,这些并不是新纲领的全部,因为原先为民主革命规定的最低纲领即“三条鲸鱼”还有两条要求(土地国有化和八小时工作制)在二月革命中并没有实现,因此《四月提纲》还有这方面的内容。八小时工作制要求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融合到国家垄断资本主义主张里,而土地问题则仍然具有全局意义。列宁早就指出俄国革命只有作为农民革命才能具有最大的规模和深度,但彻底的土地变革是临时政府不愿做到也无法做到的。因此二月革命后列宁继续把土地问题作为主要问题提出来。

在土地问题上列宁坚持了他在1905年革命后的国有化思想,因为他早已论证这是最彻底的资产阶级土地革命的纲领。着眼于革命进一步发展的需要,列宁开始强调土地国有化对未来社会变革的意义。他写道,“土地国有化就是废除土地私有制,在实践上会给整个生产资料私有制以有力的打击,因此,无产阶级政党应当竭力促进这种改革。”[1]不仅如此,列宁还认为,由于俄国的土地大部分都被银行抵押,因此无偿没收地主土地也是打击亿万银行资本的重要手段。[2]这样,他就赋予土地国有化以超出了民主主义范围的意义,这与他坚持推翻临时政府和资产阶级统治的精神取向是一致的。[3]

到这里,我们可以把二月革命后列宁的新纲领做一小结。它包括建立巴黎公社式的苏维埃国家,把全部政治权力从资产阶级临时政府转到无产阶级和贫苦农民手中;没收地主土地,实行土地国有化;由苏维埃对生产和分配进行监督,对银行和辛迪加进行国有化;为工人争取八小时工作制为代表的权益,并要求工人有权参加监督和管理等。这些就是列宁在《四月提纲》中提出的革命纲领。[4]

显然,与“三条鲸鱼”相比,这个纲领大大地前进了,其中建立新型国家和国有化的内容已经超出了当时所理解的民主革命范围,这也是为什么列宁在《论策略书》中一再强调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已经完成、不能再提“工农民主专政”这一旧口号的主要原因。问题在于,《四月提纲》是不是一份社会主义革命的纲领呢?列宁是否主张马上转到社会主义革命去呢?

传统观点对此的回答是肯定的,即认为列宁在二月革命后迅速提出变民主革命为社会主义革命的主张,这一主张在《四月提纲》里面得到表述,在十月革命中得到实现。这个流传久远的观点在由斯大林审定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中是这样说的:“列宁的四月提纲向党提出了一个争取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过渡到社会主义革命、从革命第一阶段过渡到第二阶段即社会主义革命阶段的天才计划。”[5]以后在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界,这个观点成为正统并流传至今。[6]

然而这种说法把列宁的思想发展过程简单化了。这种简单化的观点不但无法解释列宁在这一时期的大量言论和行为,而且还阻碍着我们更深入地挖掘列宁这一时期思想中所包含的宝贵的理论突破。不仅如此,对这一时期列宁革命思想的把握还涉及到对俄国革命史的理解和评价问题。俄国社会主义革命是在一个不断激进发展的过程中实现的。在这个过程中,列宁的革命思想顺应了不断革命的客观进程的需要,实现了几次飞跃。然而后来世界革命未能实现,俄国革命不得不经历一个下降过程,列宁的思想也随之退却。那么,退却的底线在哪里?显然,考察不断革命的起点及其经过的各个阶段就有重要的意义,因为它们是无产阶级在行进中依次留下的地标,因而也是无产阶级退却时的重要参考。如果我们能够找到革命的起点,这对我们从理论上寻找退却的底线无疑会有极大的参考价值。列宁的《四月提纲》在某种意义上就带有这种起点的性质,它是理解列宁日后思想转变的坐标原点。如果用笼统的社会主义革命来对其加以定性,那么我们就看不清它与后来的革命尤其是十月革命在性质上的区别,这样退却就会缺乏必要的参照对象,在实践中可能就是随波逐流。一些学者鉴于后来俄国社会主义实践出现的曲折,认为列宁和俄共在俄国革命的过程中出现了超越阶段的现象,他们把超越阶段的源头一直追溯到《四月提纲》[7],澄清这些误解也需要我们科学认识和评价《四月提纲》。

二、“向社会主义革命过渡”的确定性与不确定性

在对《四月提纲》给出理论上的定性之前,我们不妨先看看列宁本人当时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列宁在这个问题上有明确的地方,也有不明确的地方。列宁对革命性质明确的地方在于,他既否认这个革命是资产阶级革命,反对用旧的资产阶级革命范畴来限制这个新的革命(或者说革命的新阶段),又指出俄国的这个新革命不是要立刻进行社会主义革命、实施“社会主义”。列宁在这个问题上不明确的地方在于,他只指出这个革命的趋势是“向社会主义革命过渡”或者更宽泛的“向社会主义过渡”,而没有形成一个更确切的概念来表述这种特殊的革命阶段。

列宁反对用旧的资产阶级革命范畴来理解革命新阶段,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一定意义上(具体来说在政权实现阶级转移的意义上),俄国资产阶级革命已经完成——政权已经从沙皇手中转到了资产阶级临时政府手中。此外,俄国出现了苏维埃这一新型国家机器的萌芽,而且由于战争造成的特殊形势,列宁提出了实行国家垄断主义的主张,这一主张虽然不完全要求消灭资本家的利润,但也已经越出了普通资本主义的范围,因而总的来说革命已经无法局限在资产阶级革命的框架之内。

与此同时,列宁又指出他的革命新纲领不是社会主义革命纲领,这点需要引起我们的充分注意。列宁提出资产阶级革命已经完成、要求革命继续前进时遭到不少人的指责——这种指责不仅来自他的孟什维克政敌(如普列汉诺夫等),也来自党内部分不能跟上列宁步伐的同志(如加米涅夫、李可夫等)。列宁的批评者们认为,既然列宁要越过资产阶级民主革命阶段,那就一定是要搞社会主义革命了,而俄国不具备马上进行社会主义革命的条件(这也是列宁在1917年之前承认了二十多年的观点),因此列宁的主张不可理解,是“梦话”(普列汉诺夫语),是布朗基主义,等等。

对于这种种批评,列宁不得不多次做出解释。在《论策略书》中,针对加米涅夫责备列宁指望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立刻转变为社会主义革命,列宁澄清道,“我不但没有‘指望’我们的革命‘立刻转变’为社会主义革命,而且还直接提醒不要有这种想法”[8];在一次公开的演讲中列宁反对剥夺资本家的全部利润,认为这种做法太“左”。[9]当时舆论都认为不能实施社会主义,并攻击布尔什维克要在俄国搞社会主义,对此列宁回应道,“老实说,只要查一下1917年4月24—29日布尔什维克代表会议的决议就可以证明,布尔什维克也认为不能立即在俄国‘实施’社会主义。”[10]另外,前面我们已经介绍,列宁多次指出他自己提出的新措施(如建立新型国家、对生产和分配的监督和对银行和辛迪加的国有化)都不是社会主义性质的,不是社会主义革命的措施。他总是强调这些措施是迫于俄国现实形势的压力不得不实施的,而不是照搬某些理论的结果[11]。总之,列宁在尽力说明自己的主张不是要求在俄国进行社会主义革命。因此,如果认为列宁主张马上转到社会主义革命的话,他的上述种种言行就很难理解了。实际上,就这一时期(二月到十月)列宁的文章来看,他几乎没有正面要求过社会主义革命。在这一时期的布尔什维克党(中央)的各次代表大会和会议的各种文件和决议中也几乎看不到立刻进行社会主义革命的字样。[12]

这样在列宁那里,《四月提纲》所标志的革命新阶段,它高于工农民主专政所代表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阶段,但还不是社会主义革命,因而是某种介于资产阶级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之间的阶段;它兼有资产阶级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的内容,但又不是二者中的任何一个。我们既不能用旧的资产阶级革命概念框架来理解它,又不能以“俄国条件不成熟从而不能搞社会主义革命”这样的逻辑来否定它,因为它并不是社会主义革命,而是顺应俄国政治经济形势的结果,它的实施具备现实条件,具有可行性。针对革命新阶段的这种不“纯粹”的性质,列宁写道:“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而且在战争期间也不可能有向纯粹社会主义过渡的纯粹资本主义,只有某种中间的、某种新的、前所未有的东西,因为卷入资本家之间的罪恶战争的几亿人正面临着死亡。”[13]

由于这个纲领兼有部分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的内容,列宁批评那种把社会主义革命和资产阶级革命抽象对立起来的观点。他写道:“在他们(指反对《四月提纲》的人,本书作者注)看来,除了资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革命的对立,再没有任何东西,而且他们对这种对立的理解也是非常死板的”[14]。基于新纲领的这种混合的、不纯粹的、复杂的性质,列宁指出不能用旧理论来理解这一纲领,“目前的问题不在于从理论上把它们分类。假使我们把复杂的、迫切的、迅速发展着的实际革命任务放在狭隘理解的‘理论’的普罗克鲁斯提斯床上,而不把理论看作首先是、主要是行动的指南,那就大错特错了。”[15]

列宁这里提出不能用理论来剪裁现实,更不能因此来阻碍实践的思想无疑是很深刻的。但是对于新生的事物,事后我们总要给它一个说法,给它一个名称,给它一种性质上的判断,以同其他事物相区分,以深化我们对它的认知。在列宁那里这个名称也是有的,那就是“走向社会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和“向社会主义革命过渡”等。在列宁自己的表述中,前两种说法是最多、最常见的。查阅列宁在十月前的有关文章和讲话稿,可以发现这样的说法犹几十次之多。如在1917年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七次全国代表会议上他讲到:“工兵代表苏维埃取得政权不是为了建立通常的资产阶级共和国,或直接向社会主义过渡。这是不行的。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苏维埃取得政权是为了实行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初步的和具体的步骤,这些步骤可以实现,而且应当实现。”[16]又如,列宁在说明他的革命纲领中的很多新措施(也包括土地国有化这样的旧内容)的时候虽然否定它们的社会主义性质,但却并不否认这些措施与社会主义的关系,他把它们看作是向社会主义过渡的措施,如在《论策略书》中他写道:“对银行实行监督,把所有银行合并为一个银行,这还不是社会主义,但这是走向社会主义的一个步骤。”[17]在四月会议(布尔什维克第七次全国代表会议)期间作的关于形势的报告中列宁是这么说的:“社会主义革命在西欧日益发展,在俄国则还没有直接提上日程,但是我们已经进入向社会主义革命过渡的状态。”[18]

列宁的“走向社会主义”或“向社会主义过渡”提法唯一确定的内涵是明确了俄国革命前进的总方向,这是他从世界革命思想中引出来的结论。一战前列宁在论及俄国民主革命前途的时候就把它同西欧的社会主义革命联系在一起。当时他认为俄国民主革命有可能在西欧社会主义革命的支持下走向社会主义革命。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列宁的帝国主义和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理论进一步论证了社会主义革命条件的成熟。他认为无产阶级革命的时代已经到来,一战的结果将是西欧社会主义革命的成功。不过列宁所说的社会主义革命条件的成熟并不是就俄国而言的,而且单就俄国来说它是不成熟的,因此俄国的直接任务不是社会主义革命——“俄国是欧洲最落后的国家,不能抱定立即实行社会主义改造的目的”[19]。虽然总目标一致,但俄国由于条件落后还不能提出社会主义革命的任务。这一点在1917年新党纲提出的任务上有所反映,党纲认为国际无产阶级的任务是“从各方面直接训练无产阶级去夺取政权,以实现构成社会主义革命内容的各项经济措施和政治措施。”但是俄国无产阶级的直接任务则是“争取一个最能保证经济发展和人民权利,特别是保证痛苦最少地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国家制度。”[20]

由于西欧革命的成功在列宁看来是确定的,因此在西欧的帮助下俄国将向社会主义革命发展,这也是确定的。俄国率先在帝国主义体系中发生革命(二月革命),虽然它只是推翻沙皇、导致资产阶级上台的革命,但列宁把它称为第一次革命的第一阶段,这也表明列宁是把俄国革命放到整个世界社会主义革命的链条中来看的。在这个视野下,俄国有幸开启了这个世界革命进程的第一步。俄国革命的下一步任务就是继续前进,让革命有最大的规模和深度,同时尽量方便西欧社会主义革命的爆发,在那之后,在欧洲帮助下俄国也可以进行社会主义革命。这样就俄国革命的下一阶段来说,它虽然还不是社会主义革命,但是由于它的最终导向是社会主义,因此在俄国革命超出了资产阶级革命的时候,把下一阶段称之为“向社会主义过渡”或“走向社会主义”无疑是很便利的。[21]而“向社会主义革命过渡”的提法,则进一步限制了过渡的范围,说明下一阶段不是社会主义革命,而只是向社会主义革命过渡,也就是说它是社会主义革命之前的一个阶段[22]。

毫无疑问,这三个个提法都确定了革命下一阶段的限度,即它还不是社会主义革命,不能实行经典社会主义革命所主张的剥夺资本家的政策,这表明了列宁这时还是比较谨慎的。但是这三个提法的缺点也是很明显的(尤其是“向社会主义过渡”和“走向社会主义”的提法),因为它们只是从趋势上来界定革命的下一阶段,而不是从其内在性质去正面规定它——人们容易提出这样的问题,既然它不是民主革命,又不是社会主义革命,那它究竟是什么?由于这种提法无法确切规定俄国革命所处的阶段,于是就只能罗列这个时期的具体纲领了。实际上,“向社会主义过渡”和“走向社会主义”提法的模糊性列宁自己是意识到的,他曾经写道:“在社会党人的各种议论中,主要的缺点,主要的错误就是把问题提得太笼统,只是说向社会主义过渡。其实,应当谈到具体的步骤和措施。有些具体的步骤和措施已经成熟,有些还没有成熟。”[23]列宁对俄国革命新阶段的性质没有从理论上加以阐明和规定,这使得它在反驳来自右的方面的批评时在理论上的回击不是很有力。

列宁“向社会主义过渡”的提法还包含了一种特殊的社会主义观,即强调把社会主义具体化,把社会主义同当下的实践、同当下的政策具体联系起来——说某些政策是社会主义的,不是因为这些政策本身能直接导致社会主义的建立,而是在它们铺就通往社会主义的道路的意义上。列宁反对把社会主义看成是一种跳跃,反对把它看作是一种截然不同于当下的彼岸世界,因为那样的话社会主义就作为一个抽象的最高存在被供奉起来了。在俄共七大的决议报告上列宁指出,“最后几个字是整个决议的关键:我们提出的社会主义不是一种跳跃,而是一条摆脱业已造成的经济破坏的实际出路。”[24]这说明列宁在考虑社会主义的用法是在很大程度上是联系着现实的需要的。

三、列宁革命新纲领的理论定位及评价问题

从上述讨论我们可以看出,列宁虽然没有找到更为确切的概念来命名以《四月提纲》为标志的革命新阶段,但是他的基本思想还是比较明确的:他认为革命下一阶段处于资产阶级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之间,它兼有二者的某些特点,它的前进方向是社会主义革命。那么究竟应该如何从理论上对列宁的革命新主张进行确切定位呢?我们还是从传统的观点说起。传统观点认为《四月提纲》提出社会主义革命的主张,那么我们不妨用经典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革命理论来检验一下《四月提纲》。

经典社会主义革命包括政治革命和经济革命,政治革命就是无产阶级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夺取政权,建立无产阶级专政,使无产阶级成为统治阶级。经济革命则要求消灭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没收资本家的财产,建立社会所有制。[25]如果我们拿这社会主义革命的这两个内容来衡量列宁的上述革命纲领的话,它很难称得上是社会主义革命。撇开土地革命和八小时工作制这些民主主义的内容不说,就列宁新提出的革命纲领而言,政治上苏维埃新型国家制度的阶级性质前面我们已经说明,是无产阶级和贫苦农民的专政(或者说是无产阶级和半无产者的革命民主专政),而不是无产阶级专政;经济上最多也只是对银行和辛迪加加以国有化,对于一般的资产阶级工商业并没有提出没收的要求,也就是说,并不准备消灭资本主义,这同社会主义革命中所要求的消灭资本主义有很大的差别。因此无论从哪方面看,我们都难以认为它是经典意义上的社会主义革命。当然我们也不能不承认,列宁所主张的革命新阶段同经典社会主义革命有一些的相似之处:政治上无产阶级参与了政权,是统治阶级之一,甚至在政权中居于主导地位;经济上虽然没有消灭全部资本主义,但是已经把最大的资本主义企业掌握在手中,这样民主国家就可以用它来为最广大的劳动人民谋利。因此,虽然它还不是社会主义的,但是无疑已经包含了社会主义的因素,它是非资本主义的,也可以说是半社会主义的,而且它的发展方向也是社会主义的,是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它是一个带有混合性质的新型革命纲领。

这不由得让我们想起后来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革命理论,这里把二者做一个对比应该是有益的。毛泽东主张的新民主主义社会,在国体上是无产阶级领导各个革命阶级的联合专政(尚不是无产阶级专政),这同“三条鲸鱼”的工农民主专政颇为相似,与《四月提纲》里的无产阶级和贫苦农民的专政则有所不同:在《四月提纲》里资产阶级在政治上是打击的对象,是要推翻的对象,而在工农民主专政纲领和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那里,民族资产阶级则是争取的对象,对民族资产阶级采取的是中立的态度,就此而言,新民主主义政治与工农民主专政倒是更为接近。从经济纲领上看,新民主主义国家要没收帝国主义的、封建的和官僚资本主义的财产,把最大的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企业掌握在自己手中,而对一般的资产阶级并不加以侵犯,这些同《四月提纲》颇为相似,而“三条鲸鱼”里则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内容。在土地问题上,新民主主义的基本要求是耕者有其田,而“三条鲸鱼”和《四月提纲》提出的都是土地国有化,就这点而言,三者都是民主主义性质的。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曾经被设想为指导中国社会发展的一个历史阶段,其未来是社会主义;而列宁的工农民主专政则是民主革命高潮时期出现的产物,它的前途是资本主义社会;《四月提纲》虽然在很大程度上带有克服战争后果的应急性质,但是列宁认为它将向社会主义过渡,其前途是社会主义。这样综合具体内容和发展趋势来看,我们大致可以认为,新民主主义纲领是介于工农民主专政和《四月提纲》的纲领之间的。列宁以“三条鲸鱼”为代表的民主革命理论、毛泽东新民主主义革命理论和列宁以《四月提纲》代表的“向社会主义革命过渡”,它们三者在发展阶段上是依次由低到高的。

上述比较也许会有助于加深我们对列宁《四月提纲》的理解:它介于资产阶级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之间,兼有二者的内容。其中的土地国有化(它并不消灭雇佣劳动关系)、八小时工作制、对资本及其利润只是加以限制(并不完全消灭)、实行工人监督等都是民主主义性质的。而新型国家政权下的无产阶级和贫苦农民的民主专政,以及由这个专政所掌握的对银行和辛迪加的国有化(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等,则超出了资本主义的范围,他们对全体劳动人民都是有利的,他们为俄国继续向社会主义发展奠定了基础。在这个纲领中,超出资本主义范围的内容具有决定意义:政权掌握在无产阶级领导下的无产阶级和贫苦农民手中,它有国家垄断资本主义作经济基础,这就为俄国进一步向社会主义革命过渡准备了条件。俄国当前需要做的就是采取适合国情的措施,在多数人的支持下实现这个纲领,“这样的措施实行之后,俄国就有充分可能进一步采取走向社会主义的步骤”,而在“西欧工人帮助我国工人的条件下,俄国必然会真正向社会主义过渡,而且这一过渡一定会实现”。[26]

《四月提纲》提出了向社会主义革命过渡的目标,但它以解决帝国主义战争带来的严重经济后果为直接目的;在具体措施上它又从俄国实际出发,如建立巴黎公社式的苏维埃新型国家,这本来就是俄国工人自己的创造物;工人苏维埃对生产和分配的监督是消除饥荒的必要措施,而将银行和辛迪加国有化则有这些企业的生产力发展水平作基础;土地国有化是为了将革命最大程度进行到底,它曾是许多农民代表的呼声。因此列宁的这个纲领总的来说是适合俄国当时国情的,它符合无产阶级和广大贫苦农民的利益,而又没有脱离俄国当时的生产力水平,因而基本上实现了无产阶级政党的能动性和俄国社会发展的规律性的统一,应该说是一个适宜的革命方案。[27]

当然《四月提纲》的适宜性也不是绝对的。提纲的几个新措施都有二重性,即一方面它是迫于解决现实矛盾的需要,另一方面它又是适应生产力发展的结果。《四月提纲》体现的是现实政治压力与经济社会发展要求之间的暂时统一。

就列宁的主观思想而言,他在论述经济纲领的时候虽然非常注意这些措施对俄国的成熟性,强调这些措施有成熟的技术基础,并且要争取多数人的理解和支持,但是列宁在从监督转向国有化的过程中已经流露出对大一统的组织形式的偏爱。更重要的是,正如列宁本人所说,在革命时期保持静止原地不动是不可能的。二月革命只是俄国革命进程的开始,由于推翻沙皇专制制度过于容易和迅速,各阶级的力量基本上没有什么损耗,反革命力量大量地保留了下来,这决定了俄国还将面临更为严重的阶级斗争,《四月提纲》未必能适应未来的这种形势。例如,列宁这时在经济上对资本家的态度很温和,认为对大的垄断寡头关押几天就行;对一般资本家,让其接受工人监督,做有益的工作等等,在革命继续发展时他还能保持这样的从容与自信吗?

事实上俄国革命遵循的正是托洛茨基在《总结与展望》中所讲的逻辑:在战争的压力下,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将推动俄国革命不断发展。例如,出于战争破坏的压力,苏维埃决定对企业实行监督,但这却引起资产阶级的各种反对,这促使苏维埃进一步采取措施直至将其国有化;而国有化一开始,其范围就可能不仅仅限于垄断企业,它将进一步扩大到一般的资本主义企业;又比如,苏维埃新型国家试图用人民普遍武装来替代常备军,集体管理代替一长制等,这在国内战争期间却难以实现。[28]在这种情况下,阶级斗争的“攻守逻辑”将使布尔什维克的政策在实际上越过《四月提纲》——如果她要保住政权的话,而新的纲领将更多地由解决现实政治压力的考虑决定。

注释

[1]《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418-419页。

[2]《列宁全集》第三十二卷,106页。

[3] 不仅如此,列宁在土地国有化的基础上还开始提出发展共耕制、向社会主义过渡等进一步的内容。(《列宁全集》第三十卷,154页)

[4]需要指出的是,《四月提纲》中还没有明确提出对银行和辛迪加进行国有化。列宁从二月到十月革命思想有了一定的发展,但是这种发展并没有导致列宁在十月革命前对革命下一阶段的定性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5]《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205页。

[6]如可参考[苏]鲍·尼·波诺马辽夫主编:《苏联共产党历史》,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225页;周尚文等主编,《苏联兴亡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32页。不过近年来已经开始有学者注意到这个问题,如俞良早对列宁的《四月提纲》所代表的革命第二阶段的内容进行过比较深入的研究,他提出《四月提纲》不是要求进行社会主义革命,而是“为社会主义革命做准备”。他把《四月提纲》的内容总结为五点,由无产阶级和贫苦农民掌握政权、建立巴黎公社式的政府,进行土地国有化,进行银行国有化,由工人代表苏维埃对社会的产品生产和分配进行监督,等等。他列举的这些措施固然都是符合列宁思想的,但是存在两个问题,首先是没有把这些措施之间的关系揭示出来,如第一点和第二点,第四点和第五点之间实际上可以分别看作是政治上的继续革命和经济革命的新措施;更为重要的是,作者没有把这三项措施同列宁之前的民主革命纲领进行比较,从而不能发现列宁这个时期的革命思想同他在1917年之前的革命思想的具体发展。参见俞良早:《创论“东方列宁学”》,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437-439页。

[7] 洪韵珊:《苏共超越阶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俄罗斯研究》,2003年第三期。

[8]《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146页。

[9]《列宁全集》第三十卷,107-108页。

[10]《列宁全集》第三十卷,286页。

[11] 列宁写道,战争“……提上日程的不是实现某种‘理论’,而是实施最极端的、切实可行的措施,因为不采取极端的措施,千百万人就定会立即活活地饿死。”《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43页。

[12] 一个例外的情况可见《苏联共产党代表大会、代表会议和中央全会决议汇编》(第一分册),人民出版社,1964年,518页。实际上,当时即使是在政治策略上与列宁有着严重分歧的普列汉诺夫,他在批评列宁的策略时也公正地承认,列宁这个时候还没有提出在俄国实现无产阶级专政的要求。在1917年9月的一篇文章中他写道:“为了公正起见,必须指出,列宁从来没有说过光是无产阶级的专政,他总是说城市工人、农民、农村雇农和一切‘贫民’的专政。”(《在祖国的一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出版社,1980年,359页)

[13]《列宁全集》第三十卷,240页。

[14]《列宁全集》第三十一卷,36页。

[15]《列宁全集》第三十九卷,174页。

[16]《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354-355页。

[17]《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148页。当然对于不同的措施,列宁对它们在向社会主义过渡中所处的位置的说法也不尽相同。例如,列宁称对生产和监督是向社会主义过渡的最初的措施,而革命民主国家的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则是走向社会主义的一个步骤,甚至认为二者中间没有任何中间阶梯。

[18]《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358页。这未必是列宁的原话,但是从中也能大致看出列宁对社会主义革命的态度。

[19]《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436页。柯尔认为,列宁当时所认为的社会主义革命成熟是他把欧洲作为一个整体看待的结果——“社会主义革命条件是否‘成熟’的标准,不是指的俄国或任何一个国家的成熟程度,而是指的把欧洲经济作为一个整体的成熟程度”,这是富有启发性的。他还正确地指出,列宁把俄国革命作为世界社会主义革命的开端的思想,重要的是从俄国开始,它的完成不在俄国。但是他认为列宁由于注意到欧洲条件成熟而在1917年之后提出俄国搞社会主义革命(此时俄国革命条件是否成熟已经不重要),这种说法虽然注意到列宁在俄国推进革命的世界革命思想背景,但是同东方社会主义国家的传统说法一样,没有注意到列宁革命思想的微妙转变。列宁在制定每一项经济政策的时候,都逐个去考察其成熟度,这是对柯尔的上述“俄国革命条件是否成熟已不重要”观点的否定。见G·H·柯尔,《社会主义思想史》第四卷,商务印书馆,1977年,94-96页。

[20]《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484-486页。

[21] 这两种“过渡”提法的不同于马克思所说的“过渡时期”。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所提的“过渡时期”,它既有理论上确切的终点——社会主义社会的建立,又有确切的起点——无产阶级专政的建立。列宁的“向社会主义过渡”提法包含着比马克思的“过渡时期”更丰富的内容,一来它的过渡的目标不完全确定,可能是社会主义革命,也可能是建立社会主义社会;其次,它的起点也不同于马克思的“过渡时期”,后者的起点是社会主义革命建立无产阶级专政之后,而列宁的这两个提法的历史起点是二月革命,这时俄国还没有建立起无产阶级专政。

[22] 正是由于这一提法的相对确定性,本章选用它做标题。对于二月革命的下一阶段,俞良早先生类似地称之为“为社会主义革命做准备”的阶段,见俞良早:《东方视域中的列宁学说》,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2001年,270-276页。

[23]《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354-355页。

[24]《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438页。

[25] 关于马克思的社会主义革命概念,可参考薛汉伟等:《革命与不断革命研究》,甘肃人民出版社,1984年;Hal Draper, Karl Marx’s Theory of Revolution, Monthly Review Press, 1978, pp 24-28.

[26]《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301页。

[27]洪韵珊在其《苏共超越阶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文中把俄国超越阶段建设社会主义的起点归结到《四月提纲》,本书认为这种观点是不能成立的,因为其立论前提是《四月提纲》已经提出了社会主义革命的纲领,而本书已经否定了这个观点。洪在理论上把《四月提纲》同社会主义革命纲领混为一谈,在政治上则得出俄国革命只能停留在二月革命水平上不再前进的结论,否定《四月提纲》就根本上否定了无产阶级参与影响俄国历史发展的可能性,俄国革命要继续向前发展,无产阶级要发挥自己的能动性,就必然要经历《四月提纲》这样的一个阶段。

[28]十月革命之后,列宁最初并没有放弃关于建设新型国家的承诺,他花了不少精力对旧的国家机器进行改造,列宁的努力证明他是真诚地准备在俄国开辟国家消亡的道路的。然而国家消亡的道路比列宁设想的要更为艰难曲折,在俄国残酷的现实面前列宁不得不采取一系列加强国家机器的措施(具体措施见后两章),这使得列宁在二月革命后热情主张、论证的新型国家渐行渐远。人们后来在评价这个问题的时候通常以欣赏而又惋惜的笔调谈到列宁在国家问题上的理想主义甚至是乌托邦思想。本书认为这里有必要为这种“理想主义”加以辩护:就俄国当时的发展水平来说,自然不具备消灭常备军和官僚的条件,但是列宁的这一思想代表了无产阶级国家的发展方向和无产阶级的斗争要求,这应该是没无疑义的。更重要的是,列宁所提的建设新型国家的主张虽然带有理论上的浪漫主义,但是无疑契合了当时革命继续发展的需要,否则没有列宁建立新型国家、发动最广大群众的努力,俄国革命就不会有这么大的规模,就不会前进这么远。在这个过程中无产阶级也因此有了一次深刻的教育,为后来的实践留下了丰富的经验和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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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社会主义革命过渡”:《四月提纲》与列宁革命思想的新发展-激流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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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社会主义革命过渡”:《四月提纲》与列宁革命思想的新发展-激流网(作者:曹浩瀚。来源:《列宁革命思想研究》。责任编辑:黄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