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中市是一个有着吸引力的小城市。两条大江不知流经了多少崇山峻岭,在河中市的两边终于相互听到了声音,他们相聚的地方是河中市的尽头。面向流水的方向,右面的一条江人们是不熟悉的,很多人都叫不出他的名字,左面一条江是岷江。

从河中市的金融中心向岷江望去,江中有一个孤岛。岛上树木茂盛,但却没有一只天鹅。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缺憾,这个缺憾影响了市内人们的生活。有的人慕名远道而来,有的人是路过成都顺路而来。他们拍照、议论、喝咖啡、吃豆花,赞美着河中市不平凡的风景。但每个人临走的时候似乎像少了点什么一样,心里总会产生一种隐隐的空空荡荡的情绪。

一天,据说来自赤峰市的一个青年照例在市内游走。他喝得半醉之后,咔嚓咔嚓地拍照。临走的时候,他擦了擦红红的脸蛋,盖上他的单反相机,悠悠地说:“要是这岛上有天鹅就好了。”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市内的人们无不异口同声:“对,要是有天鹅就好了。”“天鹅,天鹅,就是那种白色的天鹅。”多少有点文化的人们还拿出一副装逼的模样,兴致勃勃地谈起了什么苏联的《天鹅湖》。有的人说《天鹅湖》是一个戏剧,有的人说是一首诗,有人不耐烦地说:“瞎扯蛋,就是一个湖。”

市民很快发现这个缺憾不是一个小的缺憾,很多游客带着一种被骗的心境指出他们的咖啡带着猫屎的味道,有些人说他们的豆花硬了,有些人的说法恰恰相反:“弄这么嫩的豆花,一夹就粉身碎骨。”一个长发披肩的摄影师装好他的摄影脚架,拿着相机的盖子在夕阳中轻轻挥动:“少了一点灵气。”还有的女孩带着美好的憧憬而来,怀着被骗的心绪愤然离去,果断地和男朋友分手,说什么也不肯回头。

市内的居民烦躁起来。“对啊,怎么就没有天鹅呢?”“这么美的大江,这么诗意的市名,干嘛就没有天鹅呢?”……后来,人们也不说天鹅了,先是沉默着,沉默久了就变成了别一种情绪。有的人正在炒菜,炒着炒着心事上来就把炒菜的锅扔了。有的人总是认为电饭锅煮不好饭,不是煮得太过就是煮得不熟,一气之下,把电饭锅也扔了。游客越来越少,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暴,沙锅、铁锅、铝锅……满天飞。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些被扔出去的锅通通化成了一只只乌鸦飞走了。

有父亲面对教育的焦虑甩锅的,有儿子不堪忍受家庭的压抑甩锅的。有的甩锅来自于失业,有的甩锅来自于老板的欠薪,有的甩锅是无法支付高昂的医疗费。

在岷江清冷的渡口边,一个乞丐躺在光溜溜的大石头上,一个闲人将帽沿接住草棚上的雨水,接满后又一饮而尽。卖豆腐的小贩将豆腐从车的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钓鱼的人们把鱼钓起随即又放进了江中。一个炸油条卖的小贩悠闲地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激流日报》。

几声争吵打破了渡口的宁静:“这口罩是送往医院的。”

“送往医院的也要先经过我们这里,由我们分配。”几个头顶十字架的人将一个女孩团团围住,她带了几箱口罩刚下船。

“你们要抢人?”

“我们是依法统一管理。”

……

炸油条的青年轻轻放下《激流日报》,将油锅朝着头顶十字架的那些人甩了过去,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油锅竟然没有化成乌鸦,它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天鹅,这只天鹅搧动着翅膀,发出“克哩克噜、克哩克噜、克哩克噜……”的呜叫声,朝着岷江中的孤岛上飞了过去。

有把锅甩向城管的,有把锅甩向记者的,有的锅朝着作家甩,有的锅甩给了保安,还有的锅对着某些集团甩。有工人的甩锅、农民的甩锅、教职人员的甩锅。有中专生的甩锅、大学生的甩锅、还有教授的甩锅。有小官僚的甩锅、大官的甩锅,有操守官员的甩锅、无赖官员的甩锅。这些甩出的锅都不可想象的变成了一只只雪白的天鹅。

岛上的天鹅越来越多,有一棵树上的叶子和树枝完全被天鹅的粪便给覆盖住了。天鹅成群结队,游客越来越多,人们指指点点。拍照、录像,流连忘返。有一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人在岸边装了一个高倍望远镜,扫码付钱就可以解锁。人们争相扫着,排着长队。

然而,游客的增多远没有让市内的居民改变生活。不但生活没有变化,过年的时候还被一场瘟疫席卷了这座城市。市内的专家不分白天黑夜,寻找这一场瘟疫的来缘。有的说来缘于一条鱼,有的说来缘于一只青蛙,有的说是一只蜗牛的传播,还有的说这些通通都不是,主要是对自然的敬畏不够。

稻是一个小学生,他似乎懂得很多自然的密码。自从岛上有了很多天鹅之后,他总会在晨光和夕阳中凝望这些天鹅。他观看天鹅飞动时优美的姿态,他凝听天鹅有着规律和节奏的叫声。稻最后得出结论,这一场瘟疫来自于一头驴,来自于对岸山上的一头驴。而且这头驴还被一支强大的军队保护着,它高居山顶,总是歇斯底里地学着马的嘶鸣。

当稻把他的这一发现告诉他的父亲时,父亲认为他是多么的幼稚,甚至觉得他说的全是热昏了的胡话,还差点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他孤独向前,运用手里的一切平台,传播着他的这一发现。市内的居民死得越来越多,多到公园门口的尸体没有人运走的地步。

与此同时,与稻一起传播着这一发现的人也越来越多。声音从渡船上、公交车上、工厂里、金色的玉米林中艰难的汇聚。渐渐地成了一股不可复视的声音。在声音的感召下,一支穿着各色衣服的军队也在从无到有、从有到强的过程中成长起来。他们的衣服并不是统一的,有些衣服沾满了工厂的棉絮,有的沾满了铁屑,有的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稻指挥着这支军队,向对岸发起了第一次进攻。双方死伤无数,鲜血染红了岷江。稻面临着的巨大困难是无法知道对面驴军的兵力部署,哪个渡口强,哪个渡口弱,是全然不知的。派出过几支侦察分队都无功而返,运用无人机侦察也还是一无所知。为了搞清楚对方的兵力分布,稻甚至派出了跟随自己多年的一条黑狗,可悲的是这只黑狗在囚渡回来时中了驴军的一只冷箭,掉进江中牺牲了。

随着疫情的加重,有死于路上的,有死于山上的,有不堪忍受跳江自杀的,还有没饭吃跳楼自杀的。稻屯兵江边,孤独和焦虑像蛛丝一样纠缠着他。黑狗牺牲后,他就越发的焦虑起来。士气越来越弱,士兵们慵懒地躺在草丛中、岩石上,有三五成群赌博的,有无聊地在一起喝酒的,有不按棋规下棋的。

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稻在江边无目的走着,他望着江心的小岛,眼里泪光闪烁。一只近在咫尺的野鸭在水中呆头呆脑地游着,见了稻也没有惊飞,野鸭的旁边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它围着这块巨石不知疲倦地游来游去。稻的目光也跟随着它游来游去,似乎忘记了眼前进攻的失利。一只雪白的天鹅脱离鹅群,直飞这一块巨石,鲜血飞起,直挺挺地掉入水中。一滴一滴的血在水中组成了一个个莫尔斯电码,嘀哒哒,嘀嘀哒,哒嘀嘀……稻以惊人的速度翻译着,每翻译一个电码就消失一个。很快,一封长长的电文就形成了,他在胸中默读了两遍。

稻收起悲伤,转身跨上枣红色的骏马。长长的头发在风中飘荡着,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道美丽的线条。他回到军中,召开誓师大会,动员将军,鼓舞士气,调整兵力。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都是那样的顺理成章,如同运行手中利剑一样的自如而洒脱。

当晨光初显的时候,随着优美而有节奏的号角,稻军再次发起了进攻。岛上的天鹅也在号角中组成了无数奇妙的阵形,布满了江上的天空。每一个天鹅的阵形就是一个信号,稻按照天鹅发出的信号调兵遣将,进退自入,疑兵、主攻、助攻……无不充满了天才的军事构想。

当稻军半渡于江中之时,驴军万箭齐发,箭矢如雨点飞来。稻军挥舞着剑、刀、长矛抵挡,但还是有无数的箭没被挡住,稻军的许多士兵壮烈地掉入了江中。只听一声“克哩克噜……”的尖利的叫声刺破长空,如进军的号角,覆盖住天空的天鹅一个个朝着江心俯冲下来,每一只天鹅都挡住了一只箭。江中飘满了白色的天鹅,像是一层厚厚的白雪。

稻军发起冲锋,消灭了全部驴军的部队,那一头驴也在稻军的呐喊声里滚入了大江之中。稻军的每一个战士都一脸凝重,他们压抑住巨大的悲愤,捞起江中的白天鹅,葬于岷江对岸的山岗上。稻军排成了长长的队列,一个一个走过天鹅的纪念碑前,他们三鞠躬,默默的记住了碑上用血迹写成了三个大字:“天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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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天鹅号-激流网(作者:茅草。本文为激流网首发,如有转载,请注明出处。责任编辑:郭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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