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

——鲁迅

夜晚的湘西平原,在几点灯火的点缀下,更显寂寞与萧杀。几只小船停泊在江中,我疑心那是郁达夫曾经到过的地方。车箱里空空荡荡,在黑暗的挤压下,空气格外的寒冷。

我裹紧大衣,躺在三个人的座位上。这节车箱里只有我一个人,快过年了,人们都往南走,我却往北走。这列火车是由河市开往北京西的,我不是第一次坐了。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是乘客。

我是这列火车上的播音员,我和爱人都是某省立学校播音主持专业的学生。毕业后,爱人李家村毅无反顾地去教书了,我却做了一个乘务员,也许我对火车有着某种特殊的情感,它能将我们把想象的地方变成现实的地方。更重要的是,目的地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几十个小时的时间,享受在路上的不同风景,真是人间的一大快事。

列车播音员的声音真是太权威了,我叫你们哪儿下,你们就得哪儿下,不听我的,你们都得走错路。每年有一次新兵运输的任务,每当此时,我都会发挥我流畅的语速、圆润的嗓音,播发列车上新兵的投稿,虽然看不到,但我能想象那一个个稚气的脸上快乐的微笑,我能想象他们发自内心的赞同。

当我从车箱经过时,每节车箱都会响起哗哗哗的掌声。我也没搞明白他们是怎样认出来我就是那个列车播音员的。一个接兵干部说:“你播得太好了,让我们感觉到简直就是一屡春风。”他接着说:“要不给我们唱一首吧。”列车里又是一阵激烈的掌声。

我气定神闲,中气十足,一首《我是一个兵》聚焦了车箱所有新兵的目光。

李家村天生就是一块教书的好材料,尽管课堂纪律不太好,但班上的成绩却是全校最好的。他是那种并不威严的老师,但学生们都喜欢上他的课,他说只要他走进教室,学生们都会很兴奋,有的会开怀大笑,听他的描述,仿佛是孔乙己被嘲笑的场景。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还会有些调皮的学生爬到他的背上,让他背上一程。他的同事们都笑话他是一个迂腐的人,还编了很多笑话来嘲笑他,其中一个就是说他写简历时把他自己父母名字填在了岳父岳母那一栏。还有的说他没结婚偏填自己结婚了。也难怪,我天天在火车上跑,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也不多。

有一天,我们在河边散步,我向他求证我所不能证实的笑话。他接连用了十几个两个字组成的词来表达他的愤怒:“无耻、下着、无聊……”

发泄完愤怒,他说:“你的声音似乎变了,不再是那个自然流淌出来的声音了。”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仿佛存在一个过滤器,把你的声音过滤掉了一部分。”

过滤器,是的,也许我们每个人的声音都会被过滤掉一部分。但这个过滤器到底在哪呢?经他这样一提醒,我倒细细琢磨起他的声音来。虽没琢磨透,也没找到准确的词,但我还是说:“你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有些应声虫的味道。”

他先是有些惊讶,随后便平静下来。他说:“每天都不得不做我不喜欢的事,就说上课吧,我知道有些道理他就不是道理,但我还得按照书上的道理讲,讲来讲去,我都不知道什么才叫道理了。我就不懂体育,可学校领导说我是体育专家,要我去代体育课。你说我能不应声虫吗?”。

“你读过《变声》这篇小说吗?”

“我读过,大约是说,世界上有一种声音,他是没有经过过滤的声音,他是一种自然流淌出来的声音。这种声音和很多人的心都是相通的,他能让人的心为之颤抖,甚至会让人心醉。”

“照这样说,我在列车上每天发出的声音也不是自然流淌的声音,也是枯燥无味的声音?”

“大至如此吧。”

李家村是务实的,但他同时也是孤独的。不喜欢做的事,他也会尽力去做好,但也许这样的日积月累,人的心智和性格会发生不为人知的变化。他常常会发一些牢骚,他常常会赞美河市的自然环境,赞美完自然环境就会感叹人类的环境,感叹人与人之间的环境。

他说:“每个人的一生都是生活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这个空间的宽度是断难扩展的……”

“你可以写小说啦,记得一个小说家说过写小说,看小说可以拓展人生的宽度。”

“我是想看小说,也想写小说啦,可是我正准备写一篇叫《变声》的小说,他们就让我当了校长。”

“哈,你当校长了,祝贺,祝贺!”

“应当是祝祸、祝祸。”他用标准的播音腔说出了“贺”和“祸”的区别。

“……”我不明白,只能默然以对。

他说:“上面领导说我很听话,让我当校长,我也的确很听话,当就当吧!可是没有主任,没有副校长,其他学校要四五个人完成的工作全部成了我一个人的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他熟悉以后仿佛也没那么多事了,河中小学本来就没几个学生,也没几个老师。他说反正当校长也跟小学生做作业一样,也不难,上面布置什么就完成什么就是了。

我一如既往地播音,他一如既往地做他的校长。他有一次还很高兴地给我念他的小学生作文,里面有一句非常出色的话:“这地方的蚊子真多,昨晚蚊子差点就把我抬了起来。”我们都觉得这是没有被过滤的语言。

一天,列车经过湘西平原。我正在车上打盹,他打来了电话,带着伤感地说:“领导要在我们学校设学前班”。我不明白他在忧虑什么,我对学校的事不过问,也不懂。就说:“设就设吧,这有什么呢?”

他说:“这可是违反文件精神的。”

……

过后我才知道他和领导的对话。

他说:“按照文件精神,我们学校是不能设学前班的,是不具备设学前班条件的。”

“让你当校长就是觉得你服从大局,你能听得进意见。前面几任校长一直在哪挡着,连个学前班都开不起来。”

“服从大局也不能违反文件精神啦。”

“什么文件精神,文件精神也是人弄出来的嘛。”

“也倒是,按文件精神来做的不也是天天出事吗,反正问题也不在按不按文件精神。”

……

学前班开起来了,代课的是一个男老师。学前班不属于义务教育,一个学生一年一万块钱学费,倒也充实了一下教育经费。渐渐地,不具备的条件也慢慢地具备了起来,这种条件也符合文件精神了。但李家村还是会时时感觉到不安,这样的不安也许是出于一种直觉。

有一天,列车也是经过湘西平原,这里的不高的小山和江水似乎百看不厌。我正看着窗外山上的一些小路发呆,希望列车走得慢一点。这时候,李家村打来了电话。他显得非常平静,是一块石头落地的那种平静。他说:“总算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

“……”我一头雾水。

他说:“你看《河市日报》吧,今天的《河市日报》。”

“我手里没有今天的《河市日报》。”

“我拍照给你看。”

图片上,一行醒目的标题:《河市又出大事,十余名幼女被强奸》。

我还没来得及看完新闻,电话里,已听到了华为手环的声音。

看守所高墙深院,跑了很多地方无果之后,我终于决定到看守所去看他。我到处申诉,说他是冤枉的,说他是抵制过在河中小学设学前班的。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们要我拿文字依据,要我拿会议记录。我没有文字依据,也没有会议记录。“不需要记录”我发现我的声音突然变得真实起来,变得我自己都不认识了一样。

“都是以事实为依据的,谁能证明他说过那样的话?再说了,他监管失职。”

……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们在玻璃的两边,说话得通过电话。他穿着编了号码的衣服,声音里除了训练过的播音口音,还夹杂着解脱、无耐和感伤。

“反正符不符合文件精神都得出事,现在符合了又如何,我早感觉要出事。”

“唉!要是不当那个破校长多好。”我有些哽咽起来。

他笑了笑,像是在安慰我,空气像是停止了一分钟,“你不是读过《变声》那篇小说吗?”他抬起头,目光对着看守所门前的山,山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开,草木在一片朦胧之中。他接着说:“这校长也不是想不当就不当的,唉!没有选择就是我此生的选择。”

“听不懂,万众人(河市方言)都有选择,偏偏你就别无选择?”

“有些事,你现在不懂,以后就会懂,有些事,你现在不懂,以后还是不会懂。”

“唉!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答案?”

“没有答案,你还是再读读《变声》那篇小说吧。其实我也不冤。”

……

列车停在北京西,好大的雪,我提了提衣领,这雪还在一直下着,似乎很快就会把北京覆盖住。我想,那种让万众人为之心碎的声音,我一定能够找到。他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要知道,你也是学播音主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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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变声-激流网(作者:茅草。本文为激流网首发,如有转载,请注明出处。责任编辑:郭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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