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10天的整改,自8月7日闭门整改的乔家大院景区于17日重新开张,票价从138元降至115元,景区出口商业街被拆除,景区内部的商铺也被取缔。

闭门整改期间,本刊记者曾探访乔家大院景区,虽然5A级景区被摘牌,商业化因素被消除,乔家大院所在的乔家堡村已夷为平地。在资本推动下,乔家大院景区朝着“旅游目的地”的目标推进。

关停后的喧嚣


乔家大院景区的入口拉起警戒线,时有游客伸起脖子探望,青灰的照壁还在300米开外。双向车道一般宽阔的甬道横亘其间,昭示着曾经5A级景区的气派。甬道两旁的铜雕和石凳寂寥,接受着烈日的炙烤。乔家大院自1985年成为景点,从前只有剧组拍戏时会闭门半日,首次连续关门整改10天。

乔家大院,被整改的“旅游目的地”-激流网乔家大院明楼院。图片来自乔家大院文化园区官网

8月7日宣布闭门整改的消息,并未令大院变得冷清。某次国家文化和旅游部工作人员“微服私访”,换来7月31日取消乔家大院5A旅游景区质量等级的决定。山西旅游的金字招牌被砸,祁县旅游局局长、乔家大院民俗博物馆馆长被火速撤职,省、市级领导轮番视察,大院内的改造紧锣密鼓。

走进乔家大院,四五层楼高的照壁背后,乔致庸当年修筑的标志建筑——80米长的青灰甬道上,是一地大红灯笼。灯笼从房檐处卸下来,院里的梁、檐齐整地袒露出来。乔家大院的主体“在中堂”虽然占地4000余平方米,但灰砖院墙高耸,南北两排六个大院里套着20个小院、300余间房屋,身处其中,似在套叠的迷宫里穿梭的幽深。

乔家大院,被整改的“旅游目的地”-激流网乔家大院正在整改,标志性的甬道前堆起曾挂在房檐上的大红灯笼。

本刊通过祁县县政府得知,国家文旅部发现景区存在六个方面的问题,所列十分细致,比如大院内部的过度商业化:“内部购物场所数量过多,面积较大,管理不足,出租的照相摊位占用旅游通道,尚未征得游客同意下擅自给游客拍照,院中有书法拍卖的活动,大部分商品不明码标价,景区内广告较多。”我在大院里看到,导览人员在接受微笑培训,而工人把印着渠家大院广告的红色垃圾桶换成纯黑的,将花园里的小卖部拆除。

“‘在中堂’是始终完好的部分,另有三个堂和一个花园曾在2008年后陆续复建,以前重修的堂里全是商铺和摊贩,撤牌后就已清走。”工作人员告诉我,整改工作需绞尽脑汁。国家文旅部的意见中提到,部分建筑和窗户维护不好,有破损、污渍较多、油漆脱落的问题。但具体所指,还需自己判断。他们对翻修的尺度反复斟酌,“很多墙面因年代久远自然脱落,修缮后恐怕失去原有的意趣”。

乔家大院,被整改的“旅游目的地”-激流网乔家大院整改期间,工作人员把院内的说明文字描新。

大门之外,售票处游客寥寥,但从乔家大院出口延伸到售票窗口旁边,百余米长的商业街却像一截发炎的阑尾,引得当地村民激烈的争吵。

商业街与停车场一墙之隔,游览乔家大院后,游客必经于地。名为商业街,实则类似一个菜市场,是一溜铁棚子下,铁桌子搭成的一个个摊位。卖家均为乔家堡村的村民,那几乎是他们唯一的生计。决定整改后的第三天,村民们接到拆除商业街的通知。

“我们以为起码能挨到‘十一’,毕竟现在正是旅游旺季。”张梦是其中一位售卖小工艺品的摊贩。她告诉我,这个商业街已近6年,当地村民每家分到一尺五长的铺位,再多的位置就得出钱买,一年需几千元。张梦在此摆摊不遭风吹日晒,一年可以挣个两三万元,“村里四五十岁的人全家生计都在这里。拆除商业街,据说每家一次性补偿一万块钱,但还是没影的事。还说要另外规划新建一个市场,三年内建成,每家能分到6平方米的店面,更让人将信将疑”。


膨胀的生意


张梦今年不到30岁,她的生活始终与乔家大院绑在一起,十八九岁时,她在大院里做导游,之后“子承父业”,在家门口的门脸房看摊儿,此后又搬入商业街。她家的经历几乎是不到2000口人的乔家堡村里,每个家庭的缩影。

乔家大院在乔家堡村的中心位置,村民的家都离得不远,能沾上光。”年逾五十的乔涛是张梦父辈的同乡,为商业街店铺的事,已喊得嗓子沙哑。他告诉我,乔家堡村中乔姓最多,曾有“四大乔”,唯独乔家大院的“乔”如今在村里一个也没有。

史料记载,乔家堡村初建于明代洪武二年,至今有600余年的历史。乔家大院在村中占地最多,却是自清朝乾隆年间开始,历经数十年才形成的局面。乾隆年间,村民乔贵发“走西口”经商致富,他的三儿子乔全美买下村中十字口东北角的几处宅地,起建楼房,成为乔家大院最早的院落。

乔家大院,被整改的“旅游目的地”-激流网乔家大院建筑全景图。图片来自乔家大院文化园区官网

那时,如今乔家大院进门处的甬道是一条街,东北院与西北院、正院之间是一条巷,街巷交成十字路口。乔全美的儿子乔致庸当家后,商号、票号遍布全国。他在外光大家业,在内大兴土木。经过两次扩建,他把十字路口四角的地均买断为乔家资产,建起四座独立的院子。光绪中晚期,地方治安不稳,乔家干脆买下了当时街巷的占用权,把街巷口堵住,把全家围在高墙内,形成城堡一般的建筑群。抗日战争时,乔家60余口大部分逃离。新中国成立后,乔家后人将乔家大院无偿捐给国家,成为中共祁县县委党校的校址,直至1985年,祁县县政府在“在中堂”原址成立乔家大院民俗博物馆,村民开始从这座宏伟的宅院里获益。

“我们起初就卖茶水,两毛钱一杯。”乔涛记得,大院门票最初只有几毛钱,建馆后不久,随着1991年《大红灯笼高高挂》放映后,游人便一波一波地来,游览完大院口渴,找村民讨水喝。久而久之,村民纷纷在自家门前搭起摊位,从乔家大院周围,蔓延至全村,售卖自家地里种的玉米、小商品,后来开起饭馆、农家乐。乔涛的老宅就在乔家大院的后门附近,他在家门口铺开16米长的铺位练摊儿,一家老小都得帮忙。“《乔家大院》的电视剧播出后,不论哪个季节,来的人就没断过。夏天卖冰棍,一车冰棍运来,几乎倒进冰柜里就没了。组团来旅游的人请客,一次就买50多根。一年轻轻松松挣个一二十万。”

乔家大院,被整改的“旅游目的地”-激流网《乔家大院》剧照

当年旅游的钱大部分落到村里。乔家大院本身却只有门票收入,最贵时三四十元,其中一部分交给县里。后来县里看中这棵“摇钱树”,在2007年至2013年间招商引资、组建山西乔家大院旅游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乔旅公司”),复建德兴堂、宁守堂、保元堂和乔家花园,形成“四堂一园”的格局。张梦告诉我,“新建堂里的店铺租金一年三四十万,本村村民不会去里面卖东西”。

待“四堂一园”在2013年底彻底完工,乔家大院又在次年评上5A级景区,县里的势力逐渐占据主导。相关工作人员透露,因5A级景区对面积有要求,“在中堂”面积太小,“四堂一园”的格局乃至乔家大院门外300米长的甬道,皆是评定景区的需要。而也在那个时间点前后,分散在村中的摊位被集中到商业街,村里陆续拆迁。


资本阴影下的古村落


“把乔家大院也拆了才公平!”乔涛和我坐在乔家堡社区外的马路牙子上,愤愤地说。乔家堡村子拆迁后,村民近一半都迁到楼里。这里到乔家大院的直线距离有五六百米,沿公路走到正门却要一公里,宽广的四车道把村址与社区隔离,仿佛村中乔家大院与村民隔开的院墙。

乔涛世代定居乔家堡,祖上也是晋商,乔家堡的晋商本也不少。山西大学民间文献整理与研究中心主任周亚教授告诉我,北接内蒙古,南邻河南的山西,位于中原农耕区与北方游牧区的中间地带,中原与游牧民族所需物品,都要经过山西往来贸易。晋中又位于山西地理的几何中心。其中的祁县、平遥一带更是晋南和晋东南北上太原交通线的交汇处。这样的地理环境,遇到明代的“开中制”,山西商人与洪武帝达成协议,他们向边关要塞输送粮食,由此获得合法贩卖“官盐”的资格,积累起原始资本。晋商作为经商团体登上历史舞台,乔家堡村也是在这个时期开始形成。

乔家大院,被整改的“旅游目的地”-激流网《乔家大院》剧照

清代以后,晋商也一直参与到清政府政权的运转之中,清初政府平定边疆时,晋商承担筹办、购买和运输粮草的任务。周亚向本刊介绍,随着山西票号诞生,他们成为清政府的重要“合作伙伴”,担任起公款汇兑的角色,乔致庸是其中的代表。放眼乔家堡,乔致庸一家经营金融行业的票号,像乔涛的先祖,则沿着清初便开辟的茶叶之路和毛皮之路“走西口”,向关外售卖粮食。

“挣钱买房、盖房”是古时中国人的普遍想法,乔涛的老宅是他的太爷爷从村里买的,能住下十几口人。而村民乔松告诉我,村里与乔家大院年代相近的清代民居有六七处,整个村落既有乔家同族所建的宅院、车马院、寓客所、外花园、铺号,也有村庄公共的庙宇、宗祠、书院、戏台和水井,2013年被列入第二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但如今,从乔家大院正门背后望过去,乔家大院如一座边塞孤城,乔家堡已夷为平地,重新铺设柏油路、栽种树苗。乔松说,“甚至与宁守堂的外墙贴在一起的一座老院仍在拆除,那是以前归乔家所有的‘三友堂’,形制和雕饰与乔家大院一模一样,比重建的宁守堂完整得多。因‘土改’后产权易主,2017年被挖机拆毁”。

乔家大院,被整改的“旅游目的地”-激流网紧挨“宁守堂”的外墙,村民口中曾经属于乔家大院一部分的“三友堂”被拆除。

我在现场看到那面断壁残垣上,工人仍一块砖一块砖地拆,屋主人又把卸下的砖买下来,运回家。自2016年起,拥有除“在中堂”之外其他“三堂一园”运营权的乔旅公司改制,类似的拆迁就变本加厉。乔松的老宅在2017年1月23日的腊月二十八被强拆,不但房子被毁,家中的物品也几无幸免。“2014年和2015年间,村民手中的土地被陆续流转到县里,村里开始拆迁。但那时还跟村民商量,2016年年底,县里下达死命令,次年1月底必须拆完。”

这是外来资本投下的阴影。资料显示,2016年3月,乔旅公司的股权竞价转让,山西景世恒华旅游开发公司拍得45%的股权,成为控股的股东,乔旅公司的性质由国家控股变为国家参股。而5个月后,乔旅公司引入外部投资者增资,将公司注册资本由4000万元增加至1亿元,又吸引两家公司入股。

民营资本的控股,成为县里把乔家大院打造“旅游目的地”的助推器。相关工作人员向我透露,县里决定推进村民上楼,是“新农村建设”的一个抉择。而乔家大院当下顶多转一两个小时,县里希望游客能在此待上一天。

为此,乔旅公司的项目规划显示,乔家大院景区占地面积将由目前的20余亩,拓展为700余亩,其中会有十大主题商街,包含“吃、住、行、游、购、娱、商、养、学、闲、情、奇十二大生活场景”,项目全部建成后,年营业收入将达到4亿元。

这一规划的实质仍是地产项目推动下的招商引资,进而收取租金。乔家堡村各家各户的旅游收益,落进乔旅公司一家的口袋,进而变为县里的财政收入。也是从2016年民营资本控股开始,门票飞涨到138元,乔家大院内的商贩摩肩接踵,而国家文旅部发现的问题中也显示,景区出口处曾有大量地产广告。在村民看来,5A级景区被撤并未改变景区的营建思路,拆除商业街更像是在原有规划上的加速。

(张梦、乔涛为化名,感谢杨帆对本文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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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家大院,被整改的“旅游目的地”-激流网(作者:刘畅 王一峰。来源:公众号  三联生活周刊。责任编辑: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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