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下旬,我看到一则新闻:一名38岁的年轻女士获公示,拟升任地级市市委常委。我匆匆看了下这位叫孙枝娟的官员的公示履历,感觉履历有点怪异。但当时手头工作正忙,没去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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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两周,又看到新闻:孙女士已走马上任,任安徽阜阳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好奇害死猫——我就花了一个晚上,把她的履历翻来覆去地看,动用自己所有的知识储备,抽丝剥茧,梳理出现六大疑点:

第一:孙女士工作17年,换了11个工作岗位,平均一年半就换岗或提拔,就算是金子,也来不及展示光彩,怎么反倒能一再升迁?

第二:履历中只含糊说是大学学历,没公布具体的求学院校和求学时间。

第三:入职的第一份工作是法院的司法警察,入职方式不明。

最诡异的是后三个疑点:

第四:孙女士以非党员、滁州中院书记员(书记员是法院的辅助性岗位)身份,竟然能调往党的纪律检查机关(滁州市纪委)。这是怎么做到的?

第五:到纪委工作两年半后,孙女士才成为正式党员。在这之前,她作为非党员,“同志”都不是,是怎么监督党员守纪、怎么处理党员违纪的?

第六:在其总共17年的职场生涯中,其升迁至少有两三次“破格”,即未满党政领导干部提拔任用所规定的最低年限。

连续破格,已不可思议,这次竟然又在区委副书记任上,连跨区长、区委书记和副市长三级隐性台阶,直接升任市委常委。

仅用了一个多小时,我就把这六大疑点整理成文。

但涉及人事问题,要特别慎重,我既要对孙女士负责,不能捕风捉影夸大其辞,也要自我保护,不能陷自己于被动。

出于谨慎,写好初稿后,我又花了三四天时间,不烦其烦,打电话给法官、监察局长、纪委副书记、组织部长、人事局长等业内人士,再三向他们咨询、请教,求证我列出的疑点是否成立一一

官员履历中,学历如何规范表述?司法警察如何招考?非党员到底能不能在纪委从事核心业务(即办案)?破格提拔要满足什么条件?等等,并检索查阅了相关文件法规,力求稿件中的每句表述都站得住脚。

还是出于谨慎,我又在微信朋友圈里询问有谁在滁州工作生活,想打听孙女士的更多情况。如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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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朋友的朋友提供了孙女士的更多信息,这信息更是让我惊得跌掉眼镜——

孙女士担任滁州市琅琊区委副书记总共一年出头,在这期间,2018年下半年还生了孩子,休产假至少半年。半年不在岗,竟然还能弯道超车,连超区长、区委书记、副市长,异地直升市委常委、宣传部长!

新华社高级记者张正宪说:什么才是新闻?新闻就是:发现问题。

什么是新闻人的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是发现问题后,勇于发声。

什么是正能量?发现问题、推动问题的解决,就是最大的正能量。

但发声,也要讲究策略。我沉下心,推演相关方面可能会采取的行动,再设计每一步应对措施,尽可能“突围”成功,让“子弹”飞得久。

我反复修改稿件,字斟句酌,力求做到表述客观、行文理性。我的朋友、全国“百名优秀县委书记”之一的陈行甲,看完孙女士的履历,气愤地说:“我当县委书记多年,有提拔干部管理干部的经验,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提拔,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夺!”

我权衡再三,沒把这句话写进去,我对稿件的定位是:基调温和,只提出疑问,不做结论。用心良苦,天地可鉴。

我预计:即便稿件如此温和,也极可能“阵亡”,于是在结尾特意加了一句:“如果公关删文,您就输了!”后来很多网友说,这一句,很好。

5月24日晚6:00整,《80后女市委常委履历的六大疑点》在公众号上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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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发稿?因为24日是周五,傍晚6:00,正是相关应对部门的下班时间,工作人员可能正在回家的路上。接下来是周六周日,就算有所行动,也会比正常工作日反应迟缓,来不及“扑火”。

这是相对较好的空窗期,谁争取到了时间,谁就跑在前头。

让我稍感意外的是:稿件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反响之大,就引起了省“萱萱”负责人的关注。我前脚发完稿,后脚还没顾得上晚饭,就被拐弯抹角做工作,希望我能自己把稿件删了。

当然,我拒绝了。

接下来是周六周日,文章阅读量飞涨,两天内达到40余万(不包括转载)。《人M日报》的新闻同行也迅速通过舆情快报方式上报高层。

不少官员朋友告诉我,全省官场哗然、震动,远在俄罗斯访问的省W书记也看到了此文,关注此事。干部们只要两三人在一起,就热议此文、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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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W四大“护法金刚”,一下子卷进来三个:纪W、Z织部、X传部(孙女士在纪W一路高升,Z织部提拔,升迁后转任X传部长),只有一向没有存在感的统战部,默默飘过,做路人甲。

初战告捷。但我很清楚:硬仗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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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周一上班后(5月27日),公号中的这篇文章被公关“阵亡”了。

这在我预料之中,于是马上推出早已准备好的第二篇:《最新|80后女副厅多次反常升迁的背后》,第二篇的材料更加扎实、内容更加丰满。阅读量同样直线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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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新闻同行告诉我,大约在同一天,省“萱萱”负责人在全省相关视频会议上如临大敌,做保密部署:“全省媒体人不得转发或评论此文”,“不许炒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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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8日,《新京报》、“上游新闻”等媒体跟进,就此事采访了安徽省委组织部以及行政学专家汪玉凯、竹立家。如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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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趁势快速推出第三篇:《这名副厅级杰出女青年反常升迁,省委组织部终于要查了!》,第三篇阅读量很快又突破十万。

正如事先预料的那样,第二篇和第三篇又陆续“阵亡”。从5月24日晚第一篇发出,到5月29日中午第三篇“阵亡”,历时四天半。

而发稿之前我的预计是:三天内可能全部阵亡。实际战果好于预期。

三篇文章接力,前仆后继,比预期多活了一天半,总阅读量超过100万(不包括转载)。

这涉及到一个战术打法:好钢用在好刃上,黄牌用在关键上。平时发稿,尽量不违规、不被删文(黄牌警告),但冲锋时,要敢于用黄牌,要把黄牌打到极致。好比一场赛事,会给你几次警告,如果刚上场把黄牌漫不经心地浪费了,关键时刻就弹尽粮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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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得知:5月28(周二)、29日(周三),省“萱萱”负责人亲自带领人马,杀到北京(果然周六周日没能正式运转“救火”)。应该是先觐见了顶格级“萱萱”,汇报此事,提出请求,后者很快就此文向全国下达了F口令。负责人随后又率人马直奔宣武门西大街57号,公关、游说、扑火(此处略)。

我心想:你来晚了!强烈的社会反响已经形成,一波又一波。

这是一场快速抢占制高点的闪电战,这是一场争分夺秒的百米跨栏赛,看不到硝烟,也没有发枪令,但彼此心知肚明。

但这场闪电战、跨栏跑,并不是我单兵作战,不是我孤军深入,更有新闻界友军的大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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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动内蒙古呼格吉勒图死刑冤案平反的新华社记者汤计,曾介绍自己的“作战”经验:不能只凭一己之勇,一定要与其他兄弟媒体形成配合关系,分工协作,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这次孙女士反常升迁之报道,除了我的领跑,也有众多媒体的参与、跟进,形成一支队伍。无论是《人M日报》、《新京报》等主流媒体,还是凤凰网、今日头条、网易、上游新闻等新媒体,抑或是诸多自媒体,它们义无反顾站出来,共同担当,一起发声。

至于那位女士私人的“队友”们对我的谩骂,以及用种种不光彩手段给我设的局、下的套,我略去不表。我只送一句话: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猪队友,只会拉低队长的档次。

你猜:孙部长会主动辞职吗?-激流网“猪队友”留言之一

“猪队友”们以自己的人生经验,断定我是被人收买才“挡孙女士的路”。他们的人生信条看来是:升官不发财、做事不给钱,请我也不来。

其实我与孙女士素不相识,完全是对事不对人——近年来,破格提拔年轻干部出现过不少问题:

2008年,山东“背景相当强大”的年轻人张辉升副厅,被网络爆出曾多次快速获提拔。受舆情影响,11年过去了,张副厅至今还是副厅,原地踏步,苦撑苦熬。

2011年,河北省馆陶县29岁的闫宁被任命为代县长,媒体梳理简历发现他3年内4次升迁,质疑其升迁速度太快,后闫宁以“健康原因”主动辞去代县长职务;

2012年,90后“湘潭神女”王莤拟任湘潭市发改局副局长,其父身份暴露后,社会哗然,王茜的任命被撤销;

2013年,湖南省耒阳市80后副市长王卿(其父曾任市长)、湘潭县27岁副县长徐韬、34岁石门县委女副书记刘琼反常升迁也相继被曝光,后徐韬、刘琼的职务被免,降为正科级,王卿从副市长调整为副区长。

中组部相关负责人后来公开解释:这些年来,大多数破格提拔的干部是优秀的,但也存在问题,存在“拼爹”现象,“破格”变成了“出格”,选拔工作不透明,暗箱操作,影响了选人用人的公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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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尚存社会责任感,对大众心声感同身受,我才写出此稿,光明磊落。

6月18日上午,安徽省委组织部给我打来电话,反馈说:孙枝娟毕业于安徽大学,是通过司法警察招考入职的,年龄、学历和入职都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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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升迁,省委组织部承认:孙女士从副科提拔到正科,确实没满任职最低年限要求。

至于从正科提拔为副处(滁州市纪委研究室主任)为何也不满最低年限?省委组织部称:这是滁州全市公推公选的结果。

我的理解是:公推公选,意思是人民推举她、选上她的。人民要她升官,可以打破任职年限等硬性规定。

至于另外两个关键问题:孙女士为何能以非党员身份调到市纪委?在市纪委为何能在核心部门以非党员身份办党的案子?省委组织部对此未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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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话中,我再三要求省委组织部:将此调查结论向社会公布;省委组织部再三表示:不会向社会公布

理由是:如果查出来有问题,那是要处理、要向社会公布的;既然没问题,就不必向社会公布了。

作为新闻人,我问心无愧。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你猜:孙部长会主动辞职吗?-激流网2019年6月,孙女士给阜阳市委宣传部机关全体党员上党课,表示要“勇于担当”(图片和说明均来源于官方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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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建议孙女士主动辞去阜阳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职务,对上给有关部门体面台阶,对下平息舆情民意。大家认为这建议怎么样?

“萱萱”也别急着上阵公关删。当事人主动请辞才能一劳永逸彻底解决问题,各方皆大欢喜。

附孙枝娟官方简历

孙枝娟,女,汉族,安徽灵璧人,大学学历。

1980年5月生,2001年12月参加工作,2004年8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2001年12月任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司法警察、书记员;

2003年4月在滁州市纪委纪检监察一室工作;

2004年3月任滁州市纪委科员级监察员;

2006年2月任滁州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副科级纪检监察员;

2007年2月任滁州市纪委案件审理室副科级纪检监察员;

2008年4月任滁州市纪委案件审理室正科级纪检监察员;

2009年9月任滁州市纪委研究室主任;

2012年9月任滁州市纪委执法监察一室主任;

2013年7月任共青团滁州市委副书记、党组副书记;

2014年9月任共青团滁州市委副书记、党组书记;

2014年12月任共青团滁州市委书记、党组书记;

2017年11月任滁州市琅琊区委委员、常委、副书记。

2019年4月任阜阳市委常委、宣传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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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孙部长会主动辞职吗?-激流网(作者:有风来无声。来源:公众号  宾曰语云。责任编辑: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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