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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晨,叫醒我的不是闹钟,也不是梦想,而是对面坚强卖电位仪的大哥……”

每天早晨,伴着惺忪的睡眼,耳边的音乐已经开始肆虐,一个略带湖南口音,又有几分娘里娘气的男声,粗野又费劲的唱着一些老一辈的歌曲。“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男人没有一副天生好嗓音,唱歌时常跑调,听到每句的结尾部分,都能感到来自他喉咙深处声嘶力竭的呐喊,台下的老人们也跟着他咿咿呀呀的唱和着,即便是遇到他们不会的歌,老人们也会强装配合地动嘴。

歌唱完了,台上主持人90度鞠躬,郑重其辞的开场:“好了,各位亲爱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感谢大家今天到来,和小罗(化名)一起,聊健康,聊养生,首先,我代表XXXX科技有限公司和XXXX医疗有限公司,向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致以最热切的问候,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大家早上好……”台下爷爷奶奶们掌声雷动,主持人再次九十度鞠躬,然后开始了这一天的第一场宣讲。

这是两三个月前,忽然在这个村子驻扎的一家号称某知名电位仪的医疗有限公司,这三个月以来,我每天被迫旁听了他们的所有课程,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钻进”了他们的宣传会场,体验了一把这位销售人士口中神奇的电疗椅。

每天清晨,大概六点四十的时候,这位西装笔挺的大哥就赶到宣讲现场,紧接着,老人们陆陆续续的进了屋子,像学生上学一样准时,其中也不乏一些中年的大叔阿姨们,仔细看就会注意到,他们手上都拿着一个杯子,原来,在每一场宣讲会的开场,主持人都有一个庄重的环节,全体起立举杯,台下的人们五颜六色高高低低的杯子,在这种充满戏谑的仪式中里显得格外的风趣。

一天下午,眼看又快到两点了,一大群爷爷奶奶又开始往会场涌,我悄悄地混在了人群中间想去一探个究竟,但二十出头的我混在他们中间实在扎眼,这时候,我看到一个坐在手扶轮椅上的老爷爷,正缓缓的摇着轮椅进去,我赶紧冲过去,帮老爷爷推了一把,老爷爷对我会心一笑:“小丫头真听话…”我把爷爷推进去后,主持人大哥赶忙出来热情迎接并帮忙扶轮椅,还一边对爷爷说:“哎呀爷爷,您可真是好福气,您孙女儿还陪着你来……”还没等老爷爷解释我不是他孙女,我赶紧问主持人,“请问你们的饮水机在那儿?我要给我爷爷接水。”主持人一如既往的热心,迅速拿过老爷爷手里面的水杯,出去给爷爷接水了,我随即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开始了我的“蹭课”。

宣讲会场布置得有模有样,正前方是一个小小的讲台,正墙上面挂着横幅,讲台两侧摆着花篮,大音响,左侧的投影上面全是歌单,看着那两台硕大的音响,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主持人的声音会如此刺耳讨打。主持人不紧不慢的打开歌单,拿着话筒唱了起来“走走走走走走走,走到九月九……”一边唱身体一边左右摇晃,瘦高的身躯在左摇右晃中又不自觉平添了几分骚气,老人们也配合的跟着一起唱,唱完歌,举完杯,敬了酒,老人们都坐在了自己的电疗椅上,开始听主持人分享。

说是电疗椅,其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椅子,我假装耳机掉了弯下腰去捡,特地看看绑在椅子地下那个神奇的装置,一个类似机顶盒的东西,指示灯的正负两极一直在循环闪烁,坐在这个凳子上并没有什么神奇的感受,但主持人号称这个电疗椅能让人体通电处于一个静电场,通电后,人体血液中钙离子含量增加,从而使血液由酸性变成碱性,最终防止各种疾病。稍微有化学常识懂得质量守恒定律的人都知道这种说法简直就是一派胡言,但他们的聪明之处就在于,早就选好了城中村这些文化层次较低的老人们,一大堆专有名词的堆砌,老人们被主讲人说得天花乱坠。而且主讲人在讲电疗的好处时候,反复强调这种仪器免费给老人们体验,不售卖,“所以爷爷奶奶们,一定要坚持每天来小罗这里做高电位,找健康……”

除了对产品的大肆介绍,主讲人每天宣讲内容里不可缺少的一项就是对健康的重要性反复对老人叮嘱。谈起健康的重要性,主讲人立马化身“金话筒”,滔滔不绝妙语连珠,一些老人们耳熟能详的俗语顺口溜信手拈来。“若想烦恼不敲门,就请健康当门神”、“用珠宝装饰自己,不如用健康武装自己”、“别人吃肉我吃菜,别人死了我还在”……每逢说到这些俗语,主持人都要认真的问台下听众:“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对不对?对不对哦?”台下的人们配合的点头,大声回答,“对!”然后主讲人又继续搬出一些名人失去健康的案例,从梅艳芳到陈晓旭,主讲人讲得乐此不疲,加之PPT里面图片视频的渲染,讲到动容之处,台下的老奶奶不自觉的拿出了手帕,默默的擦去眼泪,主讲人也随之配合,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声泪俱下的说到:“叔叔阿姨们,你们说,划不划得来?富人失去健康,等于一辈子百忙,穷人失去健康,等于雪上加霜,男人失去健康,她将成为别人的新娘,女人失去健康,别人将睡你们的床……”台下的老奶奶和中年妇女激动地点头。在台下人意犹未尽的时候,主讲人立马把话题收回来,“既然拥有健康的身体如此重要,那么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我们要怎样,才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呢,关于养生这个话题,我们明天,再和叔叔阿姨们一起聊”,匆匆的结束之后,主讲人认真的鞠躬道别,“再见”两个字被拉得特别长,老人们陆续离开会场,门口的两位身穿工作服的中年大妈,开始一个一个发放小礼品,是一袋两百克的洗衣粉,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牌子,我随手打开某宝查了一下,价格比拼多多还要便宜。过了不一会,又有人陆陆续续进来,然后又是不变的程式,同样的台词,开始了第二场的宣讲,就这样,每天早上三场,下午一场的宣讲,无论晴霜雨雪,暴雷洪水,都如期的举行。宣讲内容从癌症讲到关节,从关节讲到神经,还有老人们最担心的老年痴呆,主持人更是每天不余遗力教老人们各种各样预防疾病的体操,如同老师对待学生一样,第二天定期检查老人们的学习情况,并对表现优秀的老人们予以一定嘉奖,从此,村子里的老年活动中心见见门可罗雀,老人们每天都定时定点的跑到这里,和主讲人建立了家人般的亲密关系,后面的讲座中,经常听到主持人讲哪位老人又邀请他去了他家,哪位老人又给他送了什么农家菜,还有每天络绎不绝送锦旗的人,写感谢信的人……当然,有时候也会听到主持人在宣讲时候大骂那些说他们是传销组织的人,一边大骂,一边极力强调这里不收钱,免费电疗椅体验,免费给老人们带来健康,苦口婆心的解释一番后,主讲人又快声泪俱下,“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真的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上以前呢必有汉奸’听到有爷爷奶奶们这么说,小罗真的是很心寒呐……”

后来,每天的宣讲内容渐渐地从健康偏离了,变成教导老人们要快乐的活着,并为自己而活,主讲人还讲起了孔孟之道,用孔子的“六十而耳顺”教导老人们对后代的事情应当得体的退出,儿孙自有儿孙福,老人们应该多为自己着想,多为自己考虑,毕竟人只有这么一辈子,所以该花的钱绝对不能手软,老人们奋斗了大半辈子,生命不剩几年了,所以更不应该对自己抠,该出手时就出手……台下的老人们被他说得心花怒放拼命点头。

为期两个月的“快乐”学习后,主讲人忽然宣布,明天将有一位神奇的大咖降临,并带来总部的好消息,而且明天发放的小礼品将会更加丰厚,让各位爷爷奶奶一定要奔走相告。千呼万唤始出来,这位神奇的大咖,就是这家科技公司的总负责人,而这个让爷爷奶奶们期待的好消息,就是他们每天椅子上绑着的这款电疗椅,在今天三点以前,由原价一万六千元,降为九千元。这位总部的大哥声音雄浑低沉,并承诺在一个月后的某天,由公司组织开车接送带老人们去某庄园野餐游玩,老人们纷纷抢着报名,一边报名一边听着总部大哥的拼命推销,“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一念之间,你可能就已经比别人多出了七千块钱”这时候,有老人纷纷开始去登记购买(据村里精明的老奶奶说,那些当天去现场登记购买的,不像是本村的人)气氛越来越热烈,销售精英也在一旁助兴“好的,我们现在已经有八位老奶奶登记购买了我们的电疗椅,爷爷奶奶们,生命是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留的健康的身体,就是给儿女最大的礼物,请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一定要抓紧,错过了今天下午三点,你就要比别人多出七千块钱……”紧张的音乐声,激动地呐喊声,混乱的场面中老人们面色惶惑,但最终还是有不少老人走到了前台,一个、两个、三个……

我眼睁睁看着这些老人即将找到他们的“健康神器”,乡村销售精英也将有为数不小的提成,总部大哥所有送出去的礼物成本也立马收回来。老人们自然也不会知道,自己将要赴往的那一场游玩,里面又将隐藏着未来多少的“无价神药”。后来上网查了后我才知道,这种销售属于正常医疗器械销售,尽管有夸大疗效的问题存在,尽管价格高的离谱,但却是有证合法经营,工商局根本无法直接介入,只有在产品使用过程中出事了,才能追究责任。望着这群仿佛找到了天堂钥匙的幸福老人,我暗自祈祷他们都不要出事。可是只要他们没有人出事,整个村子的老人都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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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销售精英-激流网(作者:Proletar。来源:无产者评论。责任编辑:培天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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