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是个左派?

前两天去TIWA(台湾国际劳工协会)拜访,静如问我,为什么我会长成这样,在一个自由主义泛滥的环境下。其实我不知道, 我当然冠冕堂皇地讲了我的历史。但实际上那骗不了我自己,经历同样历史的人,未必就会有同一种想法。甚至面对同样的问题,都会有完全不同的阐述方式。历史,绝对不是我自我认同是一个左派的原因。

那我为什么是一个左派?

其实我的人生是还蛮加缪式的。加缪认为,这世上虽然没有客观的人生意义,但人们可以通过自己的行动赋予自己生命的价值。一个人应该过着悲剧英雄式的人生,勇敢且直面地面对荒谬,以反叛的姿态生活;这是生命的尊严与价值,也是唯一可被拯救的方式。

但加缪有一点没有办法说服我。西西弗斯的故事中,他之所以要不断地讲石头推上山,是因为神命令他。但如果,如果认为的世界上没有神,也没有命运。那么为什么我们的人生是荒谬的?为什么我们必须过着起床、乘车、工作或上课、吃饭、工作或上课、下班或下课、吃饭、睡觉;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这样机械又麻木的生活?

资本论给了我答案。

《资本论》及手稿本身是一个立足于学科分化而又超越学科分化的有机总体。《资本论》不只是经济学著作,更是“哲学”著作。它不仅有劳动价值论、剩余价值论、资本积累论等经济学主线,还有更为深刻的哲学主线,即资本逻辑及其自我扬弃。资本论阐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资本的逻辑——资本的主体性与人的异化”。

资本逻辑的关键内涵是:相对于个人及其社会实践和社会关系,资本成为了“主体”,资本具有了“主体性”。在马克思看来,资本逾越现实的个人而变成了现代社会历史的实际“主体”,资本逻辑就是一种主体性逻辑。马克思曾多次指出,资本是主体,资本是“能动的主体”,是“过程的主体”,作为自为存在的交换价值具有资本的主体性。其用意就是揭示出整个现代社会生产运动的“主体”便是作为生产关系的资本。资本逻辑从其最普遍的形式上看,首先就是这样一种主体性逻辑。《资本论》所书写的,其实就是资本将自身建构为“大写的主体”并不断自我扩张的过程:“资本是社会劳动的存在,是劳动既作为主体又作为客体的结合,但这一存在是同劳动的现实要素相对立的独立存在,因而它本身作为特殊的存在而与这些要素并存。因此,资本从自己方面看来,表现为扩张着的主体和他人劳动的所有者”。

简单来讲,常常被我们视为被操纵的资本,在资本逻辑的运作下,不再只是被操纵的客体,而是拥有了自我的主体性。个人甚至整个社会都表现为资本增殖的手段和工具,而资本的自我增殖则表现为个人和社会生活的目的本身。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常态。

马克思说,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人能够自由自觉地劳动,人能主动把心中的理想实践为劳动,用创造力去改变自己以外的自然世界,在世界中看见自己,进而肯定自己。人类改变自然的同时,也就改变了自己,因为自然就是人无机的身体。正是因为人能够自然自觉地劳动,于是人们能够实践自我的理想与创意,也能够各尽齐能地回馈这个社会。

但是,在现代社会中,最常见的劳动形式是雇佣劳动(wage-labour)。雇佣劳动仍然是一种实际透过物质东西去外在化想法或目标的过程,但是那个想法或目标通常不再是自己想要的,而是别人(半强迫)指派的。此时我们劳动是为了获得薪水(wage),而不是为了自我实现。

这样的分析也说明了为什么在现代社会中,许多人会觉得工作难以成为自我实现的劳动,甚至觉得因为过度的异化劳动,造成人生缺乏意义。因为在异化劳动中,劳动的目标通常可能过于琐碎,也不是自己设定、自己想要的目标。大部分的人在工作上能做的,经常只是最大化工具理性:只能思考用什么手段方式可以最有效率达成公司设定的目标,而无法运用目标理性去思考:自己真正想透过工作实现什么样的理想目标。

换句话说,我们终其一生从事的,仅仅是资本需要我们从事的对自己毫无意义的工作,领到足以让我们活着继续从事工作的薪水。我们创造越多价值,自己反而越是贬值,我们创造越多财富,自己反而越是没有财富。而资本就凌驾于我们的生活,强迫我们不断延长工时来获取利润。而所有不利于资本继续累积的行为,就不断被整个社会排挤,所以女性必须无偿提供家务劳动,因为资本不会再花钱照顾劳工但又要保证劳工不会崩溃;所以同性恋必须进入家庭,因为资本不愿意承担生育抚养的职责但又要保证劳动力再生产的继续,从而保证有不断地廉价劳动力提供;所以环境运动一定要被质疑,因为环保就是在阻碍跨国集团的运作。

从我们小时候,这个社会就教育我们,不成功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然后告诉我们,成功的人生就是有钱、有地位然后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我们就在这样的洗脑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大半辈子,直到有一天,我们开始问,为什么?这就是加缪所没有回答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必须机械而麻木地生活。因为资本需要我们循规蹈矩,所以规训我们进入循规蹈矩、为资本创造价值、同时结婚生子的生活。这种状态就是马克思所讲的异化,林柏仪在他的硕士论文《求学作为劳动:一个学校教育的马克思主义分析》中将异化进一步地解释为:我们看似自由,实际却不得不从事一种行为的状态。就是说我们看似活在一个自由的世界,身上却总是枷锁。

我想,这就是我之所以成为一个左派的原因。因为当我开始思考为什么的时候,我发现,我们所受到的种种压迫、剥削与不公,从工作、学习到性倾向、环境,无一不与资本有关。正如美国社会主义运动史上重要的人物Eugene Victor Debs所说的一样,“我是反对一种社会秩序,它可能令到一个人完全什么不做而聚敛财富无数,同时无数人一生中所有日子的工作仅够维持可怜的生存。”(I am opposing a social order in which it is possible for one man who does absolutely nothing that is useful to amass a fortune of hundreds of millions of dollars, while millions of men and women who work all the days of their lives secure barely enough for a wretched existence.)

从小到大,其实我在很多时候都享受过既得利益者的福荫,生活也尝尝被指责为是一个中产阶级,或许我可以这样浑浑噩噩地享受福荫过下去。但还好我是一个同性恋,它让我重新去反思我的生活和这个世界,从而开始追问为什么。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我不是一个先锋队,也不是什么理论家。我想,我所追问的问题,其实也就是我已经或者即将面对的问题。他们是我之所以自我认同是一个左派的意义所在。“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我追问他们,是希望有朝一日,他们和我生活的世界,会变得不一样,会变得比今天更好。

我想起詹益桦,这个三十二岁就为了抗议国民党的军政统治自焚的年轻人写下的话:“我现拿锄头时、挑担时,常思考这些问题:台湾社会上弱者在哪里?他们被变成弱者是什么原因?是什么人造成?是什么事情演变?…我自订一个方向。跌倒成为弱者的人,我站立那个地方扶启他。”

改变始于抗争,希望在于人民。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这是自认左派的我,二十岁写下的回答,关于我为什么是个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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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是一个左派-激流网(作者:章罗储林。来源:微信公众号“章罗储林”。责任编辑:邱铭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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