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闲闲地坐在二村坡头一户院前的板凳上,脚下灿灿地晒着一地金红玉米。晌午的阳光没了湿稠的雾气,暖得叫人发睡。

那个姓杨的老爷爷靠在自家的木屋前絮絮叨叨,在地上拾了一颗苞谷粒,捻一捻,叼在牙间。

他有颗金牙。他讲他原来在下面的那栋石头房里上小学,讲他孙女在映秀的9+3上学,讲那年开山时那条公路上都是劳改的青年。他讲得很碎,眯了一只眼,皱纹里藏着点笑。我本来应该引导他回答我的问题,但突然就有点想这么听他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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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一趟卧龙,不说什么刻骨铭心脱胎换骨,只是终于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井底之蛙的嘴脸。

明明什么也不懂却偏要目空一切地相信书里那些乡镇政治、人口变迁、甚至是地震后始终不能愈合的创伤。那些都离我和我脚下的这块土地很远很远,不过是艺术渲染的特例。

也是,乡村于我,一直都很远很远很陌生。

我倒也见过老牛、田埂和柴房,也读过些家庭村落的悲喜剧,也听过“走出深山”的故事,也想象过震后破败的小镇。

我想过村民朴实如赤子,也想过他们警惕地带着敌意。我想过他们很富,很古怪地接过我带去的那些没什么价值的礼物,也想过自己像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太,拎着一塑料袋糖手忙脚乱地发给村头村尾一窝嚷嚷着乱蹦乱跳的熊孩子。

我想过“08像诅咒一样不愿被村里记起,倒坍的古楼里永远蜷着一个家破人亡的苦汉,也想过年轻人站在新盖的统建房前,笑笑摇摇头,只提及震后领导大人物来访的盛况。

我倒是经常有想想卧龙应该是什么样的,想或许会有一只老黄狗盘卧在垄上,或许会有一条没人走的青砖窄巷,或许我们能脱了鞋坐在鱼塘边,或许要半趿着拖鞋提一只可乐,在下午四点的柳荫下,鳞屑一般的阳光里,一晃一晃踱过这一周。

抖着腿胡想着,我倒也从不关心四川有没有青砖、种不种柳,只是很荒唐地可惜:“唉,也就是那种农村嘛。”

也就那种农村。我总是不愿正视这样一个小村镇理应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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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将自己摆在一个局外人的位置上。从坐上福贵哥的吉普开始,对卧龙持着一种可谓是尊重的疏离

写在这个标题下倒不是说这种疏离在一周里就烟消云散,不过是终于意识到这种挺自我尊大的冷漠有多可笑,也算是、呃,喜闻乐见的改变吧。

我很清楚自己是做调查去的。虽然总是很注意不去表现得像一个一无所知却偏要高高在上的审讯人,但也不免只把被采访者视作素材来源,笑嘻嘻的好像很随和大方善解人意,听着个人的生活经历却左耳进右耳出,肚子里面弯弯道道地只盘算怎么套话。

我听过他们讲强制拆迁、讲林业局、讲村长选举、讲地震。我拿着纸笔,偷偷录着音,把面前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编成号,放进我条条框框的设想中,好像找到了什么规律,又好像可以忽略了什么他们真正想讲给我听的东西。

亦或者,他们不过说说,我也不过听听那些自己想要知道的。

我本来握着偷偷录着音的手机听那位姓杨的爷爷抱怨村里的干部,直到他开始讲起08年地震。

我先问他,村里伤得人多吗。他无所谓地摇摇头,“没怎么死人。”

我扬了眉,吊儿郎当地点点头。

他搓了搓袖子,然后开始说起他在谷口被砸死的二儿子尸体都没找到

说起媳妇和孙儿阴阳差错地跑出来后,厨房倒塌在他们身后,

说起小孙女被滚石砸得肚子都出来了

还说起菜地——自然是没有了。

他说,老二最出息,说他媳妇有点儿受不住, 说老大借了太多钱来修这只有半拉雨棚作屋顶的木屋,儿媳也跟人跑了。

他说得很流畅,没什么波动,却也没太多压抑的停顿,很轻很轻的沉重。我不知道自己表情怎样,或者还有没有之前听乡镇政治黑幕时故意锁着眉的沉痛。

老人没有看我。挺长的沉默。

我第一次发现苦难可以离我这么近。这么说有些夸张,毕竟我没有资格言及“苦难”。悲剧在他的神情里很真实,不值得渲染,也无须避讳,有我自然看不懂但也绝没有矫饰的认命。他站起身来,说领我去看看灾后搭的临时房。

你看,水电还是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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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时候有些匆忙,忘了把自己准备的小礼物送出去,便折返回去再去找他。

彼时他已回到地里干活,说什么也不要,说什么那么好的东西我没啥东西送给你,不要不要,你自己留着吧。我执意要送,说是拿一点小吃食换那么多故事,我还赚了。

他返回屋里偏要去拿钱,我自然不肯。他好容易收下那香港买的两罐巧克力,别别扭扭地含糊“我就算帮我孙女收下广东小姐姐的礼物了”,忽然有些唏嘘。在讲他儿子被砸死时都没有太多神情的老人竟然红了眼,扭头去看其他地方,声音哽涩:“你看……你还带东西来……真是……”。

猛然一下,手足无措。

我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值得他去感动的地方,却又真实而强烈地希望自己能够带给他那种感动。一瞬间觉得自己像象牙塔里来的浪荡公子,吊着半颗心来,受着不当有的荣誉。

他专门回屋拿了趟手机,递给我,说自己不会打字,让我记下电话号码。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看过我的短信,但回深圳以后,春节元宵我都记得给他发上一句祝福。

那几天还有很多人和事,有住在危房卧室、和猪圈在一起的奶奶很自豪地给我展示她的衣柜,一只一立方米左右的红漆木箱;有福贵哥讲他出来工作、学习、返乡、创业;有面馆的阿姨眯眼笑着说她家的房子是地震前最早落户这条商业街的人家,说她真的很幸运能在联通工作。

许多故事虽然没有在二村那天中午见到杨爷爷落泪时那么震撼,但也在用一刃一刃的真诚磨平了我很多自以为是的冷漠棱角。

他们的乡野好像离我很远,更复杂也更简单。

我没接触过的我不必去质疑,

我所不懂的自然也不会是对方的信口胡诌。

不说改变了别的什么,只是惊觉,自己原来傲慢到了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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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火龙果。来源:公众号“老土”。责编:畢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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