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按:自新冠疫情发生以来,社会各界紧张动员,为战“疫”贡献力量。这次,我们关注在疫情防控中的一线管理人员——基层干部,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连连加班、超负荷运转,却整日被填表格、写材料等形式主义的差事弄得身心俱疲、叫苦不迭。本期挑选了知乎专栏作者、基层干部@孟北鱼 的三篇杂谈,以飨读者。让我们一起思考为什么“基层苦形式主义久矣!”,以及基层的形式主义将对疫情防控产生怎样的影响。以下为第三篇。

官僚的两把板斧-激流网

我到家吃完自己做的开水煮青菜,到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还很亮,说明夏天快到了。之所以吃开水煮青菜,倒不是因为穷,过年发了奖金,还了一部分装修贷款以后,我还给自己留了点结余,可以保证我几个月内不会太拮据。

小区物业送了每个业主一袋蔬菜,就放在每个业主的家门口,青菜、萝卜和大白菜,隔壁的业主还没装修结束,物业居然也送了一袋放在他门口,都放在那里两天了,再放下去就要坏掉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把邻居那一袋也拿回家放在冰箱里。

大白菜我煮面吃了几次,也算是找到消化的方式了,虽然同事告诉我夜里吃面食容易发胖。萝卜实在不知道能做什么,我在想要不煮火锅?青菜就用来煮白开水了,因为我压根就不会做菜。

就当做是减肥了。

这个时候手机QQ想了一下,我赶紧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黄书记发了信息:最近市纪委督察组正在子午县暗访,请疫情包户的联络人必须每天上门查访两次以上,要教会被联络人说好话,如果被查出来没有每天走访两次的,将按相关规定处理。

其实我很好奇,“相关规定”是什么?但转念一想,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相关规定”,县领导的嘴就是“相关规定”,县领导们都像是经过同意培训的一样,可以在一秒钟内随口捏造一个罪名扣在你的头上,几乎是张口就来,所以我们也不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探究这到底是什么相关规定了。

有时候官僚们在想什么,你是永远无法理解的,黄书记是个三十几岁的年轻人,985大学的硕士研究生,我相信他并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应该只是接受了上级的指示,比如说蹲点领导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汪刚,他像是会做出这样决定来的人。

汪常委也常常自称有多年的基层工作经验,而认识他的老同志对我讲,他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基层工作经验,在乡镇的时候就一直是笔杆子,专门写材料的,后来被某县领导看中提携为自己的秘书,再往后就一直在各部门之间调动,再也没有回到过基层。他的基层工作经验是假的,就像是一个吹出来的泡泡,一碰到实物,就立马破灭。

但是这已经很难验证了。一个人在基层如果无能的话,是很容易被发现的,基层最需要的是解决问题的人,如果你不能解决问题,那么大家马上就会发现。而放你身居高位之后,你的无能就很难被发现了,因为你有下属,你的下属还有下属,只要你有鞭子,你就根本不需要自己解决问题,你可以挥着鞭子赶着下属去解决问题,即使你的下属解决不了,他还能赶着自己的下属去解决,一层一层,总会有能解决问题的人出现,最后功劳还得算在你头上。

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防疫,面对的是一种传染病,在我们口罩等物资明显不足,根本无法向大量一线干部保障足够防护物资的情况下,要求村社干部们每天去村(居)民家里走访两次,我真的很难想象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怎么考虑这件事情的。

我也无法想象,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凭什么认为,在市纪委看来,让村社干部每天到每户人家里走访两次是一种“干了工作”的表现。你永远不懂我伤悲,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基层干部永远无法了解市县机关工作人员的思路。

贫困户和政府机构干部结对,我相信大家都很熟悉。我的读者里面有很多政府部门干部,我相信你们中大多数都被安排了包户,也就是和几户贫困户结对,帮助他们脱贫。

而这次也是一样,防疫工作也被摊派给了每位干部,每位干部要包几户甚至十几户的村(居)民,解决他们防疫期间的所有问题。就像和贫困户结对帮扶那样,全县的干部们被安排与村民们结对了。

回过头来想想,脱贫攻坚工作与贫困户结对,日常工作与村委会结对,洪灾重建和危房户结对,信访工作和上访户结对,也就是说,如果你是子午县的一名干部,你除了要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以外,你还要负责让几户贫困户脱贫、协助一个村的日常工作、帮助几户洪灾危房户重建、安抚几户上访户不要去上访,如果你运气好,还会被分配到拆迁户,你必须想办法让这几户人签字同意拆迁,以上的种种摊派,只要你有一项完不成,纪检督察部门都能以此为由让你拿不到当年的绩效奖金。

我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一件趣事,我们叫它“网管三招”:那个时候我们经常遛出学校去网吧上网,渐渐地我发现,想成为一名合格的网管其实非常简单,只需要学会三招就行了:

第一招,改IP。这是唯一的实际问题解决方案,算是“网管三招”里面最有技术含量的了,虽然操作起来其实非常简单,你学一遍就会。我们经常打开电脑,却连接不了网络,上不了网,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是我知道,只要网管走过来,点击“开始”—“运行”,然后在什么地方输入固定的IP号码,这台电脑就可以正常联网了。

第二招,重启。这招是万能的,无论你在电脑的使用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网管都什么会告诉你“重启一下电脑试试”。就像是女生无论身体怎么不舒服,男朋友都会告诉你“多喝热水”;就像无论外面流行什么病,朋友圈都会告诉你板蓝根能预防;无论你的电脑出了任何问题,网管都会走过来,面露难色,然后告诉你重启一下电脑试试。当然,多喝热水不是仙丹,板蓝根也不是唐僧肉,重启电脑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有些问题你即使把电脑重启几十遍它还是存在,这个时候你愤怒了,你觉得这个网管简直就是个废物,于是你准备要骂脏话了……等等,网管还有最后一招,这招可以解决你在网吧电脑使用过程中能遇到的99.999%的问题,也就是说,你在网吧使用电脑时遇到的几乎所有问题,都能用这一招解决。

第三招,换台电脑。对,就是换台电脑。我们举个例子,如果你到网吧上网,打开电脑发现你面前电脑上不了网,于是你呼叫网管,对他说明问题。网管通常会给你改IP,结果还是上不了网,于是他告诉你重启一下电脑试试,你重启了好几次电脑,问题还是存在,于是网管摇摇头告诉你,看来这台电脑是不行了,你换台电脑吧!于是你换了台电脑上网,发现果然没有问题了。

我们把这种方式戏称为“网管三招”,只要你会这三件事,你就可以胜任学校外面那些小网吧的网管了,这三招几乎能解决所有顾客提出的问题。

网管为什么要有这三招?究其原因,就是网管的工资太低,流动性太大,所以他们总是干几个月或者一两年就走了,网吧需要不停地招网管,招进来的人必须马上投入工作,但他们都是小年轻,基本上不可能有什么网管工作经验,所以老板会告诉他们,他们根本就不用解决实际问题,他们只需要学会“网管三招”,就可以在绝大部分情况下胜任网管的职务,剩下的问题网吧老板会请技术人员来解决。

网管有三招,官僚也有自己的两把板斧,那就是表格和摊派。网管可以靠网管三招解决一些电脑问题,官僚也可以通过两把板斧解决一切工作问题。

扶贫?让扶贫办报表格,把贫困户摊派给每个职工;洪灾重建?让乡镇报表格,把危房户摊派给每个职工;信访?让乡镇报文件,把信访户摊派给每个职工;拆迁?让……这个好像没什么资料上报,但还是把每个钉子户摊派给每个职工;防疫?让乡镇报表格,把每个家庭防疫任务摊派给每个职工。表格和摊派这两把板斧几乎是万能的,几乎可以解决官僚在官场上能遇到的任何问题。

说到底,都是无能。网管不具有电脑知识,不会解决电脑问题,不具有维修电脑的能力,所以他给自己找了一个不用动脑的万能手段,反正最后的问题堆积起来,让老板请专业人员来解决;官僚也一样,他们不具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也是层层报表,不断发明表格,证明自己“做了工作”,但还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呀,于是他们也想了一个万能的办法,就是把任务摊派下去:我现在摊派给你们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但现在摊牌给你们了,这就不是我的问题了,这变成你们的问题了,我只需要督查谁没有完成就可以了,你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问题和环境是千变万化的,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什么解决办法是亘古不变的。赵本山带着小沈阳演完《不差钱》之后,小沈阳彻底地火了,成为了中国喜剧届当仁不让的一哥,如火如荼的进行全国巡演,收入不菲,人们说小沈阳其实只有三把板斧:男扮女装、自我贬损和模仿明星唱歌。此外再无新意,果然,第二年很快热度过去了,小沈阳跌下神坛,直到赵本山的其他弟子宋小宝、文松、宋晓峰都火起来了,小沈阳也没能再翻身。

官僚的两把板斧也是同样的,表格和摊派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我并不否认,适当的表格是必要的。但发明表格者需要自我进化和反思,这个表格是不是必须要有的?是不是不可缺少的?缺少了这个表格会不会影响到实际工作效果的?会影响多大程度?为了取得这个表格数据所付出的精力和所取得的实际效果是不是值得的?这个表格能否再优化,进而节约基层干部填写表格时间,以投入在实际工作上?

我也不否认,某些情况下的摊派是有利的。比如四川省汶川大地震的时候,国家决定一省援一县,取得的成果是瞩目的;这次湖北疫情,国家制定了一省援一市的计划,也为疫区的地方政府注入了强大的物质和精神动力。但这仅限于一个组织作为摊派对象的情况下,一个省能调动的资源是多方面的,这样的援助可以起到显著的效果。但当摊派对象是一个人的时候,请问一个每天上班的普通工作人员,大家都是社会上普通的一份子,请问他能比结对的对象多调集多少资源呢?!他能从工作、家庭中抽出多少时间和精力来关心关注贫困户、信访户、危房户和防疫户呢?!

和贫困户结对的干部,通常都不是农业专业和致富专家;和危房户结对的干部,通常都不是建筑专家和地质专家;和信访户结对的干部,肯定不是谈判专家和心理学家;和防疫户结对的干部,也不是医生和公共卫生专家。官僚们从来就不相信“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情”。

而我相信。我是学工程的,我在工地上工作过差不多一年时间,我知道如果不尊重专业的人,工程会发生怎样的灾难,尊重专业,就是尊重科学。

我相信,专业的事情让专业的人去做,会比为了把责任分摊下去的“乱摊派”好得多。让李田田等老师停下课去扶贫,真的会比让他们教书要好吗?我不得不承认,造表格和乱摊派对于解决责任和推卸工作是有效的,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它有效到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做到,简单到只要你学会发明表格和把工作摊派给所有职工,你就能在一个位置上当稳官。

你是一个县长,你拉不到1亿的赞助,于是你要求全县1万名员工每人必须拉一万元赞助;你解决不了100万个口罩,于是你要求全县1万名员工每人必须解决100个口罩;如果你只会用表格和摊派来解决问题,那是不是太简单、太轻松了?轻松到任何人都可以做到,有什么意义呢?我们的人生、我们的工作还有什么价值呢?官僚必须学会不再官僚,必须学会解决实际问题,必须壮士断腕,学会放弃自己赖以生存的两把板斧,投入到真正的问题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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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僚的两把板斧-激流网(作者:孟北鱼。来源:知乎。责任编辑:郭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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