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4日下午2时,激流网举办了以 “沃尔玛全员实施综合工时制事件与工会改革”为题的讲座。

主讲人张军,是一位既典型、又有着传奇色彩的工人。他有着在国营企业、国有企业、外资企业、中外合资企业、私营企业、甚至个体工商户里工作的经历,经历过改革开放后的工厂制度的各种变迁。他是国内第一家因罢工斗争而组建的澳利威工会的组织者及工会顾问,也是沃尔玛中国联谊会负责人兼新闻发言人。十余年来,一直参与工人维权斗争,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沃尔玛全员实施综合工时制事件与工会改革”讲座纪实-激流网

张军老师首先介绍了自己走上为工人服务之路的经过。2006年,当时丹麦外企烟台澳利威公司存在不与工人签订合同、不给工人缴纳五险一金、工人可以被随意开除等诸多违法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张军组织工人们进行了罢工抗议。

当有人指责工人罢工的行为违法时,张军反驳道:“并不是所有的罢工都是违法的,罢工被认定为旷工也是完全不合理的”,后来在张军代理的因罢工被开除的六位工人代表控诉资方违法解聘一案中,从仲裁、一审、二审都认定工人因成立工会而发起的“停工”(罢工)是有正当要求的,不能认定为旷工,从而判决资方是违法解除罢工工人代表的劳动合同。

2006年秋天,在张军努力争取到全总直接支持的情况下,工人们成立了工人自己的中国基层工会——烟台澳利威工会,并聘任他担任工会顾问。2007年3月资方单方面开除了工会正、副主席,向工人发出挑衅,工会组织工人进行罢工抗议,罢工期间,张军与全总基层组织建设部保持密切联系并寻求支持,最终取得了罢工的胜利。“全世界的工人是一家”,他这样说道。澳利威工会成立后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1、纠正了资方以往不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不给缴纳五险一金的违法行为;

2、制止了资方其他违法行为,比如强制工人办银行卡等;

3、为公司上至副总、下至保洁在内等多人提供维权帮助并获得成功;

4、发起罢工逼迫资方收回开除正、副两位工会主席的违法行为;

5、积极与全总、丹麦全总、丹麦工人联合会、跨国资本工会联系,寻求并取得上述工会组织的帮助;

6、时刻严密监控公司是否有侵犯工人权益的行为……

他通过澳利威工会的博客初识了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5782)工会。2011年6月20日张军应聘进入到沃尔玛工作,而在此之前半年他的妻子已进入沃尔玛工作。为了了解沃尔玛各门店工会的实际情况,他通过QQ等社交媒体、进店调查和案例支持等多种方式,调查了全国各地五十家以上的沃尔玛门店,发现它们的工会大都为黄色工会,虽然成立工会之初及其后一段时间也曾出现过少数真正为员工服务的工会,但大都是没有坚持太长时间。

2009年10月23日,澳利威工会在成立三周年之际成立了为包括澳利威工人在内的打工者无偿提供劳动法律援助的澳利威工援热线(中心),为了纪念澳利威工会,澳利威工援热线(中心)至今依然在坚持为劳动者提供法律支持。

张军后期建立了沃尔玛员工维权博客和QQ群,即沃尔玛中国员工联谊会的前身。维权博客建立后,他积极帮助各地沃尔玛员工维权,如声援沃尔玛湖南常德2024店工人抗议闭店的活动、为哈尔滨沃尔玛雅典城闭店员工提供声援与法律支持等,得到了很多沃尔玛员工的认可和肯定。但张军意识到,依靠一个人的精力是远远不够的,面对沃尔玛的野蛮闭店模式以及相对工资收入越来越少的工资收入现状,单靠一个门店的工人很难对抗沃尔玛的压榨。全国沃尔玛工人应该团结起来!全世界的沃尔玛工人应该团结起来!但工人维权意识普遍薄弱,不具备直接组织团结沃尔玛工人的客观条件。在这种形势下,以什么切实可行的方式把全国沃尔玛工人团结起来?沃尔玛中国员工联谊会的构想就这样产生了。

2014年5月19日,张军应邀到上海参加了一个国际劳工论坛交流会议,他在会上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和想法,这个想法得到了众多入会者尤其是加拿大劳工部玛丽副部长的支持,玛丽副部长为此还特意找他交流沃尔玛剥削工人的情况,她指出沃尔玛在加拿大对工人的剥削也是非常严重的,全世界的沃尔玛工人都应该团结起来共同应对沃尔玛对工人越来越严重的剥削。这更加坚定了他建立全国沃尔玛工人团结组织的信心。随后他开始筹备相关事宜,最终确定组织名称为“沃尔玛中国员工联谊会”,联谊会的性质为:供沃尔玛员工联谊、维权、学习的网络交流平台。

2014年9月8日(中秋节之夜),在有二百多家门店员工见证下的沃尔玛员工维权博客的QQ群里,沃尔玛中国员工联谊会宣布成立,随即该群群名改为沃尔玛员工联谊会QQ群,随后又建立了微信群,沃尔玛员工维权博客的全部资源整合到沃尔玛中国员工联谊会的工作中。联谊会成立后便积极展开各项工作:

  • 2014年11月29日,美国沃尔玛工人Cynthia Murray致信联谊会寻求声援他们的罢工活动,随后联谊会组织部分沃尔玛工人联名致信声援,并把他们的罢工事情向中国沃尔玛工人做了宣传;
  • 联谊会张军帮1059店、3402店起草给全总请求重整沃尔玛黄色工会的求援信,帮助1059店工会积极分子起草给广东省总工会、中华全国总工会寻求重整工会的求援信;
  • 2015年3月,联谊会深圳区的沃尔玛工人发起了揭露沃尔玛黄色工会的活动,部分工会积极分子积极往返于地方各级工会组织之间,揭露沃尔玛假工会代表艾荣刚、王英并不代表工人的利益等;
  • 2015年5月21日记,沃尔玛女工邓某某以“压力太大、不想连累大家”为由遗憾地结束了自己宝贵的生命,联谊会发起了募捐筹集慰问金活动,并购买花圈到葬礼现场表示慰问,发布公布表示哀悼;
  • 2015年5月15日,沃尔玛中国员工联谊会在黄国富、张利亚等多名沃尔玛工人发起了“拒绝黄色傀儡”工会的文化衫抗议活动,联谊会中多名工会积极分子身穿文化衫到深圳市总工会投诉沃尔玛;
  • 2015年9月,联谊会在深圳组织有十家以上沃尔玛门店的多名工人,联名声援1059店发起参与重整工会的活动,游天玉等部分工会积极分子勇敢站出来参与工会竞选,给沃尔玛造成了较大的压力;
  • 联谊会及时在网上公布1059店破坏、打压工人参与工会选举的管理层照片及其不当言行,对工人进行声援,对沃尔玛管理层进行谴责;
  • 越来越多的沃尔玛工人集中到沃尔玛中国员工联谊会的QQ群和微信群维权平台,最高峰时,联谊会的微信、QQ群里汇集了两万余名沃尔玛员工,占全国沃尔玛员工总人数的五分之一,讨论空前激烈;
  • 张军建立了联谊会新闻发布机制,随时随地把最新发展的维权动态和事件进行公布,并有序地发布新闻,从新闻发布1直到现在的新闻发布113;
  • 联谊会同时建立几十家境内外媒体记者组成的联谊会新闻发布微信群,及时发布的信息也传送到该群,也引起了众多媒体的报道;

2016年5月14日上午开始,全国各地沃尔玛门店的员工在联谊会的微信群、QQ群里,开始讨论沃尔玛要在全国实施综合工时制的问题,大部员工对此惴惴不安。张军及时发布《沃尔玛为什么要强推综合工时制?》一文,向大家说明了标准工时制和综合工时制的区别以及后者对工人的危害。

5月27日起,联谊会发起千人签名活动,张军起草信件经沃尔玛工人维权积极分子讨论通过后向全总寻求支持,后来联谊会又发动已经被迫签字同意实施综合工时制的员工联名签署给全总要求废除签名,呼吁全总出面制止沃尔玛强推综合工时制,请求全总予以支持和声援。联谊会还争取国际声援与支持,与美国沃尔玛工人组织进行交流,相互声援支持。

抵制综合工时制高峰时,孟浩然律师受沃尔玛工人的邀请,积极在联谊会各微信群里指导、支持沃尔玛工人维权,提供专业的法律支持,后期又参与联谊会多个个案维权工作的指导,取得了诸多成绩。

联谊会也邀请其他NGO机构参加到沃尔玛工人维权事件中来,并与其合作取得了一定的成绩,比如深圳沃尔玛员工刘胜利(化名)、游天玉、翟秀华、袁迎风等成功维权案例都是联谊会与其他几个维权组织合作取得的成果。

沃尔玛各地门店的员工在维权和罢工中相互声援、相互鼓励,没有发动罢工门店的沃尔玛员工,通过联谊会网络平台给罢工门店的工友通过发红包等方式予以声援和支持;暂时没有罢工门店的员工与已经率先罢工门店的员工进行交流和学习经验,随即成都、哈尔滨等地门店的员工也发起了罢工活动。此外,联谊会张军还发起轻松筹活动,筹集律师费支持被解雇的维权积极分子。“我们也努力完善财务制度,募集到的每笔资金都会在网上公示,同时如果资助人(仅限于资助人)认为有必要,联谊会可以提供被资助人的详细信息,资助人与被助人之间可以直接沟通确认相关的财务去向。”张军介绍道。

接下来他重点给大家讲述了在抵制综合工时制的斗争中,沃尔玛采取的反制措施,以及联谊会是如何应对的:

  • 联谊会张军建立的的新浪、天涯、腾讯等博客连续被封杀,导致部分资料丢失。封杀后联谊会继续开设更多的新博客。
  • 沃尔玛在各个微信群里派出了大量的工贼刺探消息,进行各种破坏活动。 工贼在各个群里把沃尔玛积极维权员工的信息收集起来,然后反馈到各个门店的管理层,各个门店的管理层据此要求相关员工必须退出联谊会。这种手段早在深圳香密湖店(1059店)用过多次。
  • 工贼在各个群里发布病毒、炸弹信息进行刷屏等。
  • 工贼在各个群里造谣,对联谊会核心成员比如张利亚、张军进行有组织有规模的造谣诋毁。
  • 联谊会设立工贼榜,根据沃尔玛工人对工贼信息的透露,把相关工贼的照片和劣迹公布在网上,有效的遏制了工贼们的嚣张气焰。
  • 为了区分和严防维权消息的走漏,联谊会根据各区、各门店的不同情况,又建立了人数更小的核心群,少则三五人,多则十几人,在彼此核实身份之后,便于讨论深层次的各项事宜。
  • 建大群和小群等不同等级的群,并有不同等级的验证方法,防止沃尔玛资方从一些公开渠道找漏洞混进来。

联谊会还根据以往的经验教训,在援助沃尔玛工人时建立了一套完整、严谨、科学的援助流程和知识、档案管理体系。联谊会所有的维权案例,都准备有相关的文档,沃尔玛员工提供的相关资料,联谊会由专人存档,并履行保密义务,一方面是为了以后可以有案可查,另一方面也是为以后类似的案件提供参考。

张军说,“现在劳工维权的社会需求是很大的,包括沃尔玛本身就有十几万员工,仅仅联谊会几个人是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完的,是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多个组织同时来帮助工人维权的,只要大家把目光放在怎么样为员工更好的维权这个目标上来,而不是相互盯着对方做些内耗的事情,我们是欢迎的。我们欢迎也愿意参与各个维权组织之间具有建设性的竞争与合作,在实践当中我们也确实是这么做的。”“联谊会的工作流程指向的结果是开放性的,我们帮助员工整理事实材料、准备证据和诉讼策略,这些工作完成以后,我们不会对于员工有任何限制,更不附加任何条件(如有些NGO会要求员工公开感谢他们的援助)。”

沃尔玛中国员工联谊会非常重视并积极争取与其他维权团队的合作工作,当前已经有一支以联谊会为核心、部分区域维权代表组成的高效、务实的队伍。“联谊会的职务并非是某些人所想的是权力的象征,也不是某些心术不正的人借以敛财、鼓吹自己的工具,而是一种荣誉、一个期待、一个责任,更是一种艰辛付出的担当。”,张军老师认为当前部分劳工NGO存在一些不良现象,有些NGO把自己作为维权的唯一代表,拒绝与他人合作,把维权当做特权,实质上剥夺了工人依法寻求帮助的权利。更有极少数心术不正的NGO,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援助工人,而是为了骗取资助方的资金,把别人的成果据为己有。

事实上,沃尔玛工人在抵制综合工时制的艰苦维权抗争中,各级工会组织、沃尔玛门店工会并没有真正起到帮助工人的作用,尤其是沃尔玛各门店的工会是普遍支持资方推行综合工时制的,实际上充当了资方的帮凶。“工会到底是姓资还是姓工?”,张军认为工会改革的势在必行。

讲座结束后,张军老师与参与讲座的朋友进行了互动,解答了相关问题。

激流网的同志认为,张军同志十年如一日为工人服务,非常难能可贵。中国工人阶级中出现张军这样的优秀代表,既属偶然,也是必然。张军出生于革命家庭,曾在国营企业工作过,有着深厚的社会主义主人公意识,在经历社会剧烈变迁的过程中能够主动站在绝大多数工人一边,一直奋战在维权前线,他不同于因企业改制利益受损而奋起反抗的老工人,也不同于在“纯粹”的市场条件下成长起来的新工人,他能自觉地承担起作为一个群体应该承担的责任,可谓转型期工人的典型代表。目前工人团体主要分三类,一类是在全总的框架下组织的,一类是NGO支持的,还有一类是工人自发团结起来进行活动的。“沃尔玛中国员工联谊会”只是一个工人自发组织的网络平台,通过这样的平台,张军常年奔走在工人维权的第一线,团结了一批极为务实的优秀工人和法律界、知识界人士,并与全总及其下级组织、各NGO机构进行合作,争取各种外援与支持,为工人争得一些实实在在的利益,实属不易。

虽然目前的“资强劳弱”的局势并未改观,虽然沃尔玛员工为抵制全员实施综合工时制而进行的斗争业已基本失败,但是,张军及其同伴们工作的意义却不可低估。“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张军的这句话,不仅仅是简单的乐观,“胜利的希望和有利情况的恢复,往往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正是因为有张军和张军们的坚持,我们坚信,中国工人的前途不会是那样暗淡无光。

“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是鲁迅先生的名句,我们以此表达对张军同志的敬意,并与关注工人前途与命运的朋友们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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