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肺病悄无声息地扼住了他们的喉咙-激流网

这户人家住在半山腰上,周边有大片的竹林,小道蜿蜒地连接了房屋和公路,房前堆着拾回的木柴。

美好的隐士生活吗?

我们来到这户人家时,尘肺病人不在家,我们是和他的妻子聊天的。大姐三十岁左右的年龄,穿着红格子围裙,透过辛苦劳作的风霜刀剑,依旧看得到她清秀的面容。她并不高大威猛,却撑起了这个六口之家。

大姐给我们端出做工粗糙的木头小板凳,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她有一双儿女,大女儿在门口写作业,两个板凳,一高一矮,作业放在在高板凳上,坐在低板凳上。小儿子啃着凉透了的半块饼。她的婆婆牙齿已经掉光了,伸出手腕大声地向我们说着什么,表情几乎有点凶,我们听不懂,问大姐,大姐有点犹豫地说:“她说她手腕疼。”

我们又问了几句,大姐说“前些时候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

现在想想,老妇人这样的举动,大概是希望我们这些来自北京的大学生,能给她一管药膏吧。

可是我们身上,除了一些充饥的零食,什么都没有。

那个小男孩不停地跑过来找他妈妈,我看到他的衣服掉了一大块布。

同行的一个女生问:“他的衣服是姐姐留下来的吗?”

“是。”大姐沉默。她自己衣服单薄,红格子围裙套在外面,还是显得极为瘦弱。

时间有限,我们并没有聊太多,临走时,我们把所有的零食都放在女孩趴着的凳子上,我看到她的手大片的冻伤。

在山路上,我们透过车窗看到很多没有融化的雪,大姐他们在这里,是没有任何的保暖设施的。

在大约一千米的海拔,他们是硬生生熬过冬天的。

尽管衣服单薄,手指红肿,水池旁边就是大块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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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上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妻,和他们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儿女。

今年男人三十六岁,本该是事业有成的年龄。

十几岁时,他跟着乡亲到了河南三门峡的金矿上,腰酸背痛,肌肉抽筋,但每月能挣七八百块钱,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攒到钱后,他从叔叔手里买了房子,娶了媳妇,也有了孩子,三代同堂。

但是很快,他就晕倒在矿上——肺大泡破裂,尘肺病一期。此时若是能得到良好的治疗,并且脱离粉尘环境,对生命是没有太大威胁的。

但是他又回到了矿上。结婚,买房,使这个年轻的家庭负债累累,他并没有别的选择。

半年之后再去检查,已经是尘肺病二期了。这时他已经没有足够的体力继续做矿上的工作了,他终于离开矿上回家。

但生活还要继续,他们向亲戚借钱买了一辆奇瑞QQ,希望在镇上载客能支撑起一家六口的生活,这个时候,生活好像还是有希望的。

命运又向这个苦难的家庭开了一个玩笑——男人得了精神病,发病时完全不认识家人,脾气暴躁,还会打人。

家人把男人送去医院治疗了两个月,家庭经济状况雪上加霜,而且一传十十传百,没有人敢坐男人的车了。万一他开车时发病怎么办,谁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目前,这个家庭没有任何经济来源,4岁的小儿子到了上学的年纪,但是家里已经有大女儿在上小学,实在是拿不出钱来了。

他们住在山上,学校却在镇上,所以孩子上学必须到镇上租房子,在山上还能自己种地,在镇上却吃什么都要买,房租、学费、生活费,一个孩子上学就需要2600,这个家庭怎么承担得起?在所有人都说高考改变人生的时候,这样家庭里的孩子,高考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用呢?

尘肺病使男人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但穷困的家庭负担不了治疗尘肺病的昂贵药物,他吃的药只是治疗精神病而已。

死神在赶来的路上。

我无法想象一个人绝望地等死时需要承受多么大的心理压力,但我看到他,不仅是身体,心理也有了很大的问题,他几乎丧失了对生活的热情,只是等待生命的结束。

他更是抛下了家庭的责任。

丈夫、孩子、父母,这一切都压在大姐的身上,可她不抱怨,还在安慰丈夫——“你好好养身体,你身体好了,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可是这个依靠借钱来维持生活的家庭,“好日子”什么时候才会来?

知乎上火了很久的一个话题——哪个瞬间你发现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进入大山,我才明白,舒适的生活也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我们过着舒适的生活,不负责任的熬鸡汤,把努力捧上神坛,顶礼膜拜,却从未想过,有的人,努力了,死亡也就来了。

对这里的人而言,在矿上的工作就是高薪职业,矿里产出的不只是煤和金,还有他们的好生活。他们努力地工作,增加产量,兜里有钱了,可是尘肺病已悄无声息地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无法呼吸。

现在的我回到了刚装修过的家里,一切都崭新漂亮。从坐上驶向县城的汽车那一刻起,一切都慢慢远去了。

可是他们的生活还在继续,天气预报显示,这一个星期当地的雪都不会停。对尘肺病人来说,感冒是非常可怕的事;我又想起孩子红肿的双手,大姐单薄的衣服。他们怎么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在这个乡,还有无数个境况相似的家庭,他们苦苦挣扎着,只是想要活下去。

活着,是奢望吗?

可是生活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他们没有错,是这个社会病了。

个人力量微薄,我们无法改变整个地区人们生活的困境,但我们多少还是能做点什么,比如给他们买一袋米,一桶油,给孩子买一件棉衣,一双手套。

至少我们可以在舒适的生活中,分一点点温暖给他们。

愿意帮助他们的人可以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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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肺病悄无声息地扼住了他们的喉咙-激流网作者:胖三斤。来源:北外知行社读书会。责任编辑:邱铭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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