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悲惨世界》里有四种人,圣人、完人、鸟人,还有夹在这三种人中间为数众多的凡人。世界的性质,也就是由这四种人的比例而决定的。所谓悲惨世界,不就是圣人完人太少,鸟人得势,逼得凡人男盗女娼,大批沦为鸟人的世界吗?请注意,我之所以用“鸟人”而不是“小人”,“坏人”指代那一种人,主要是因为他们善于伪装成圣人,完人,即“有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也可能是鸟人”之谓也。

如果说米里哀主教、冉阿让可以称之为圣人,德纳第夫妇是地道的鸟人,那么沙威警长就是完人的代表。我所指的“完人”,并不是指“完善的人”(perfect man),而是指“纯粹的人”(pure man)。完人和圣人的不同之处在于,完人的所作所为可能并不合乎于至善的标准,但他绝对恪守自己的原则,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逾越和偏离。小时候看58版《悲惨世界》,总觉得沙威十几年如一日和冉阿让过不去,是不是有点心理变态?后来年齿既长,才明白过来,人家这是敬业!现在都说专制是不好的,我就纳闷,同为专制国家,为什么1868年明治维新后的日本,1871年统一后的德国就能很快跻身强国行列,而某国搞了一百多年“革命”,还是不脱腐败落后的面貌?看一下德日的公务员,茅塞顿开,他们一个个都有沙威的影子,正是无数像沙威一样严于律己,无私敬业的技术官僚的支撑,才奠定了它们强国的地位。再看看某国政府官员,一个个都是德纳第,这才是根本区别,体制的差异倒是次要的。

有人说沙威的性格是典型的鹰犬性格,只知道盲目服从,为虎作伥,不会辨别是非。此言差矣!养过狗的都知道,摇尾乞怜,鞍前马后才是狗的本性。凭沙威的才能,如果懂得官场周旋,逢迎拍马之道,恐怕早就做到警察总监的高位了吧。可是他官运不昌,四十多岁才混到一级侦查员这样的科级岗位,恐怕以后也很难升得上去。反观他的上司,无论是典狱长,总监还是局长,不是尸位素餐,虚应故事,就是见风使舵善搞政绩之徒。警察总监喜欢调查经济犯罪,局长则对抓思想犯情有独钟,破获这样的“大案要案”才是升官发财的捷径啊!但沙威对这些可以给他的仕途带来转机的任务并不感兴趣,接受任务显然也不是盲目服从,只是职责所在,不容推脱罢了。

其实,沙威有沙威的追求,他认为一个人要是犯了罪,一辈子都是罪犯,不会改变。他的追求就是把他眼中的那些罪犯——游民无赖,小偷,杀人犯,妓女之流全都送进监狱,送上断头台,永世不得翻身。这样社会就安定和谐了。他对冉阿让长达十年不依不饶的追捕,说穿了也是忠于职守而非私人恩怨。这种信念十分狭隘,也许和他自己的遭遇有关,2000版电影中沙威说自己出身于一个狩猎之家,父亲被无赖诈骗失去了家产,他一气之下加入警队抓住了诈骗犯,看着仇人死在监狱里;小说里则交代沙威是苦役犯的儿子,出于对自己家世的憎恶而当了警察。两种说法似乎都能解释沙威性格的养成,尤其是后一种说法,在现实中也是历历可寻。希特勒的父亲由于是私生子而遭人歧视,而其不负责任的祖父很有可能是犹太人,历史学家认为希特勒的极端反犹思想很可能也是来源于其对自己身世的厌恶。

至于说沙威不会辨别是非,更是站不住脚的。沙威有自己的是非观,只不过他的是非观与法律条文和现行制度高度一致,层次提不高罢了。沙威的冷酷,很大程度上由于是现行制度的冷酷和法律的严峻,而不是他自己本性凶残。只要法律允许,他也能对他所鄙视的弱势群体表现出几丝“关怀”。比如在滑铁卢中士旅馆,他对德纳第夫人是否涉嫌违法使用童工的质问。在巴黎追捕冉阿让的时候,沙威又强调保护儿童,约束手下不要随便开枪,并略带骄傲地宣称自己“代表的是法律,不是野蛮”。是非分明,良知尚存。

沙威虽然只是一个低级警官,文化程度不高,但他的思想却带些保守的精英主义色彩,这一点也很有趣。他受命监视索邦大学的学生运动,照理警察和大学生的气质差异应该是很大的吧,但他却被目为一个老大学生,不能不说他还是带些精英气息的。他把几个学生领袖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但却迟迟压着不报,只是在局长不耐烦的催促下,才嘟囔出几句“学生是有可能闹事……”,说出了马吕斯的名字。看得出来,他并不热衷于抓思想犯,对大学生也比较宽容。这是典型的老派精英主义思想,觉得大学生是社会栋梁,体面人,是可以讲道理的,与社会底层的乌合之众有本质的区别。哪怕学生造反筑起街垒,他也敢冒着生命危险进行侦察甚至劝说工作,而没有在起事前预先破坏,不能不说也是这种思维在起作用。

关于沙威的死是否合理,他的思想转变是否可以不那么剧烈呢?某大作家指出沙威投河自杀是雨果设计的一个过于理想化的结局,因为沙威纯粹是法律的工具,根本没受过人文精神熏陶,被社会秩序异化得毫无人性,以将穷人绳之以法为乐,这样的人不可能因为冉阿让救了他就被感动,更不可能为此走到自杀这一步。甚至还提出了他们认为更合理的几种结局,一个是沙威不为冉阿让所动,仍然要把他送进监狱,冉阿让只好用暴力把沙威干掉;另外一个是沙威同意放走冉阿让,但要求后者给他好处,比如把工厂里的股份分给他,帮他的家人安排工作云云。如果采用第一种结局,那么沙威的原则固然得以保全,冉阿让就晚节不保了。冉阿让走上行善之路,本就不打算杀生,若要斩草除根,为啥要先放走沙威再将其杀死,演戏给谁看呢?这样的结局完全不符合人物的心路历程的发展。第二种结局就更可笑了,沙威哪来的家人?他的老爸是苦役犯,老妈是算命的骗子,都是他所厌恶的人,是不是还活着都不得而知;沙威没有结婚,更无子女,给谁安排工作?如果沙威贪恋钱财,那么也根本用不着讹诈冉阿让,直接讹诈马吕斯的贵族爷爷不就得了?如此看来,一流作家和三流作家的人物塑造和情节安排,高下之分还是十分明显的啊。

我认为,沙威投河自杀,是为了完成人生追求,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人”。沙威是一个被贴上了“警察”,“法律维护者”标签的工具。工具理性完全主宰了他的头脑。他很少怀疑自己的判断,从不反思自己的原则。这样就避免了自己的思维和行动越出标签所限定的范畴,从而发生人格上的“变质”。这种“变质”在沙威看来毫无必要,甚至是危险的,他的想象力没法预测变质的后果。真实世界里,乔治•奥威尔就曾发生过“变质”,他曾经是殖民地警察,就是因为同情殖民地人的悲惨境遇,最后当不成警察,沦为沙威所敌视的流浪汉,最后走上了成为左翼作家的“不归路”。冉阿让放了沙威,沙威的工具理性受到了巨大挑战,更高层次的良知被唤醒,“正义”与“法律”,现在再也不是一体了。他开始反思自己的原则,从而陷入了永远无法调和矛盾之中——如果逮捕冉阿让,这是符合法律的,但是这是不正义的;放走他,自己又犯了法。按照这种逻辑,怎么做都是错,都不完美。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发展到自我否定这一步,以死亡终结自己的错误,从而保全自己“完人”的形象。

冉阿让死了,但他终究看到了珂赛特和马吕斯幸福的生活,欣慰地死去了。沙威也死了,死的却是无比绝望。2000版电影中对沙威之死的处理与小说不同,沙威是反铐住双手,在一片愁云惨雾中一步一步走入塞纳河深处,直至没顶。那顶标志性的黑色大礼帽漂浮在水面上,就像一座墓碑。这情景和屈原投江有些相似,屈原还有一个渔翁可以交代几句遗言,沙威才是真正的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无比凄凉。正如雨果说的“只有地狱才知道这个消失在水中的黑影剧变的隐情。”

沙威之死,其实是旧制度之死,他代表了旧制度的价值观最忠实最完美的模范,这样的模范都活不下去,旧制度还有什么出路呢?人类是否需要创造另一套全新的价值观来指导正义?革命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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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完人——致沙威-激流网(来源:豆瓣电影。责任编辑: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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