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本幕写2000年中期至2013年前后。

国际上,中国终于融入其中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地动山摇。

国内社会矛盾丛生激化,一步步向危机升级,造就了三十年经济高速增长的发展路线已基本耗尽其体制、文化和道德能量。

中国民族再次面临着道路的选择。

箫声《我们是姐妹弟兄》。

题记

我们是姐妹弟兄

我们是一个家族

我们是一个血缘

我们是旷野上的一趟车

我们是苦海中的一条船……

握着他的手

不管他智商多低

不管他能力多差

不管他模样多惨

我们是旷野上的一趟车

我们是苦海中的一条船……

我们一起死

我们一起生

我们一起唱

我们走在大路上

侧光中一些面目不清的影子跑得七荤八素,还七嘴八舌

科学行走——那就走不到今天嘛!

“科学行走观”——那咱们撂蹶子就很不雅观嘛!

管它啥姿势快就得的交通法规,按约定应该一百年不变嘛!

八耻改八荣?

外八字走惯了再走内八字,脚脖子它也得干啊!

飞毛腿跟罗圈腿,它也走不到一块儿啊?

已经吃成了心头肉的红烧肉,想吐也吐不出来呀!

舞台转亮,侨眷兴冲冲走在路上,蓦然看见多年不见的书商,便返身跑过去拍其肩头

侨眷:老哥,还认得我么?暌违多年了——

书商:呦,“您讲话儿”,再过多少年也认得呀。一直没再出国?

侨眷:刚回国。

书商:——?

侨眷:专程回来接我妹夫

书商:——??

侨眷:我妹夫,你认识啊!

书商:朝鲜战场、跟咱们搞过军事交流的那位?

侨眷:那位,早“换位”了,我就说么。

书商:换哪位了?

侨眷:一说你就知道,从前(做扫地状)扫马路,后来(吸气吹气)练气功,再后来(摇头晃脑)看风水,如今(做捧在手里怕化了状)国宝!世界各国排大队请,我正给他编日程呢!到时候得亲自押运——这可是中国的“软实力”,磕一边儿碰一角儿谁负得起责呀,我就说么!

书商:原来是那他老人家呀。以后见面我是管老爷子叫“妹夫”呢,还是管你妹叫“婶子”呢?瞧你多给老区人民找麻烦啊。你妹哪年回归的?

侨眷:没到“九七”她就闹着回归!老想着中国馅儿饼好吃,被我死活摁着,说你给我坚持住,多生混血小外甥成群结队回来看舅舅。想吃馅饼容易啊,门口买一匹萨,从中间一挝,馅儿不就在里面了么——我就说么!去年金融一海啸,我肏MyGod,形势全变啦!中国哪儿光是馅儿饼好啊,中国哪儿不好哇?整个一东土大唐!!你先溜达着,我先忙去了——中国这一崛起,忙得我半年没勃起,我就说么!(风风火火下

书商:合着世界潮流、中国盛衰,全浓缩在她妹的屁股沟子里了。我就说么,口头语儿还都换了。(

舞台转暗。精英们在侧光中走着一种亦正亦邪步。

侨眷搀着右派,气喘吁吁赶上小五子

五爷五爷,咱奔什么美国呀?就呆北京的金山上甭动了!

小五子

可这世界潮流浩浩汤汤(读成“tang”)——是念tang吧?

知识精

没错,世界潮流是得好好趟趟。趟到这会儿,真趟出宝贝来了。

小五子四下里寻寻觅觅

宝贝——?

知识精英就像主持人开奖

甭看别处,也甭信别人,顺自己肚腩往下瞅——就您那两步走啊!

小五子将信将疑,脚下比划着内外八字

就这两步走?

知识精英

就这两步走!都走出走路史上的奇迹了。

侨眷

我就说么!这就让我妹在美国申请专利,然后向教科文申遗。

空中传来超现实异响,隐隐夹杂着碰撞、跌落、爆炸声。

小五子的腿脚像有根线被这声音牵着,趑趄蹭蹬。

知识精英、侨眷拐杖似地飞过去保驾护航。

知识精英

有奇迹,没底气。

小五子

从哪儿能搞到底气?最好进口的——不差外币。

知识精英

这事包给我,alkjalkdsjglakjvoiualekmglkcuvalrtmlkkldjakljf——

小五子

他们的书有翻译成——

知识精英几乎手舞足蹈

我翻译了不少!

小五子

你们丫的翻译一句弄死一句。

知识精英

这您甭担心,老外都争着学中文呢

小五子

真——

知识精英

《北京的金山上》他们唱得真比我地道。

小五子

真得对自己刮目相看?

知识精英

底气工程能十点一刻启动就甭拖到十点二十。

侨眷把右派搀了过来,推开知识精英

Q似蜜(excuseme)让一让,要说脚气非他莫属,诗了联儿了一套一套的!

小五子撇了侨眷一眼

你小子这辈子净抠脚了。(冲右派)大师给说说,“底气”——

右派

“底”有三底:眼底、足底、心底,气也有三气——

侨眷

这叫一“文化底蕴”,我就说么,还有水调歌头呢!

小五子举起一打票子

不赖,拿着!

知识精英和侨眷要夺,地毯一动,地板下窜起一小头锐目,接过了票子。

侨眷、右派、知识精英手挽手目瞪口呆

窝——卧——我——肏!

小头锐目撂着蹶子,脚法奇葩,看得三人浩叹不已

五毛一堆儿的东西!

这腿脚也能上路?

还把太极步、太空步都废了——

三人相视,忽然彻悟,都学着小头锐目的跑法一路奔腾。队伍中女作家拉着老板的衣角,上气不接下气

多咱才能到美国呀,我怎么听人说早过了?

老板指着前面小五子推着的空轮椅

什么时候那把轮椅轮到我坐,什么时候就算到了(指着脚下)这鞋早该扔了,我喜欢脚下带响的!

知识精英

您的诉求,可以用当年美国黑奴的一个口号来表述——“自由”。

老板

自由?(环顾身边的美女)铁屌都磨成针了,不缺自由。民主怎么样?

知识精英

那可是双刃剑,这么说吧,有点像关灯再开灯——

老板

一关灯我就坐轮椅上去!

知识精英

据我的研究,再开灯您也有可能——

老板跳出戏外

灯光师!拉闸!

舞台顿时漆黑,一片嘈杂。

有顷,只听老板差了音儿地呼叫:“快开灯!”舞台侧光亮,轮椅上坐了一摞人;老板的女人已坐在别人腿上。

追光里小五子成了瞎子,脖子上挂个小音箱,一手握着话筒,由老板牵着沿观众席过道一路卖唱乞讨,就像平日地铁里常见到的光景。

“导演”从前排站起身指挥操控台:“暗场——回到当前——灯光!”

舞台再亮时一切如旧。

知识精英

那玩意毕竟是多数人的暴政。

老板指点着观众席

这帮他妈刁民是不能让他们得势,一个个眼睛瞪得跟灯泡似的,单号的逮我的台词,双号的哄我的造型,我一穿帮他们丫就跟喜得贵子、摸了大彩似的。我儿子称几座楼开啥牌子车肏哪国B,那是一个公民享受他亲爹的胜利果实,碍你们哪蛋疼啊!有本事早三十年把你妈了个B送来让我弄出你们一批私生子,如今谁要钱我都给呀!

知识精英

还是跟着五哥有肉吃

与老板、右派等追随小五子奔腾而去

一富二代兼官二代驾驶着前幕小女星飞驰道上,设计一段表现他们淫乱疯狂人生的肢体表演

二代:太high了(车震光景)

女星:宁在快车道上昙花一现……也不在慢车道上拥堵百年。(喘得冷气换热气

二代:活就活个超音速――唉――哟――操――(车撞人声,有倾,人坠地声)我就帮忙拉动殡葬产业!――两条(车撞人声)三条(车撞人声)四条(车撞人声)我爸是李刚!我爷爷是李逵!!(汽车呼啸。

投影无数布满血色的眼睛。

知识精英指着投影载欣载奔

瞧,瞧,左右民粹,被我说中了吧!

侨眷跑来

从国库开往各府的大货车,被自行车三蹦子堵辅路上了!

小头锐目软嗓尖腔对小五子

请让我昭告所有龙的传人,美国骷髅会、日本黑龙会动手了,他们要灭亡你的人民我的国。

不祥之音此起彼伏。

精英们渐渐发现被自己的影子——另一半中国——拖住、绊住、缠住,无法健步如飞了(据此设计灯光和肢体表演)。

精英们一面试图摆脱影子的纠缠,一面议论纷纷

跟讨债公司似的,还黏上咱了——

从前一提“改革”,咱干他妈嘛不行!如今一听“改革”,他们不是锁防盗门就是拨110!

改革共识破裂了!

小五子

坚持四蹄生风不动摇,飞奔中出现的问题,只能用狂奔来解决!从当代汉语里再删去二百五十个词!

知识精英

要警惕有人用马趴否定奔腾,向幼儿园开倒车。还一站,中国就胜利抵达野生动物园啦!

侨眷搀着右派

跑不动八达岭高速的,可以改跑八宝山,我就说么!

右派转身呵斥侨眷

放屁!这种交通法规,要实行只能在商朝,在商朝也只能是纣王!

老板望着小五子

有了钱,看丫老是不顺——

知识精英劝老板

有肉吃得了!

女作家跑到队外

两条腿当四条腿,一个个跑得跟活驴似的;高一声低一声,一个个听着跟叫床似的;想讴歌他们开不了口,就好像我白拿钱不给人办事似的。这么个跑法,感觉怎么就跟要见亲人最后一面似的!

说罢厉声大哭,引得汽车报警声四起

投影幕出现一个个高调影像。

这些美丽的笑容、青春的身影渐渐缩小为一行惊叹号,在刺耳的尖叫声中依次从高处坠落,像刀子一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血痕,落地时发出了半是呻吟半是爆炸的声响。

精英们的腿脚像是应声被击中,东歪西倒,人仰马翻。

当投影上一道道血痕慢慢晕开为满屏的血色兼火光,持刀携棍的黑色剪影接二连三,成群成伙,像厄运一样从远处的地平线一步一步逼近。

红色不但弥漫了整个满台,而且笼罩了整个剧场。

精英们惊恐万状

这路况有点像198——

甚至1949——

我怎么看怎么像1789!

跑吧!

先去美国,不行从那儿直接登月——

杂音噪音坠地声爆炸忽然中断。

精英东张西望,莫名其妙。

有顷传来《我们是姐妹弟兄》的乐声,如雁叫,如佛诵,如婴啼。

精英们听着,然后或互问互答,或自问自答

“一起”,啥意思?

就是一起走——

跟小儿麻痹、偏瘫一起走!

不是说好了让一部分腿脚先快起来嘛!

“共同富裕”?那哪儿行啊,我好不容易才把别人的钱拼搏到自己兜里——

根据热力学定律,就没法均富。

活着,不就为一马当先么?

一位80后成功人士

我妈就没教过我一起走,小学老师、中学老师、大学老师,硕士生导师、博士生导师都没教过!我爸是下岗工人,我妈说她可以跟我爸一起走,但绝不许我能跟他们一起走。

一起走?怎么走?是先迈左腿还是右腿?是先出大腿还是小腿?

笨拙机械地摆弄自己的腿脚双臂,完全成了一堆彼此不相干的杂物

怎么不会动了?

冲着舞台另一边

妈,我怎么不会动了!

大哭。

哭声变形,叠入三十年前幼狼的呼啸。接下来是长长的寂静。

一声、接着一通摇滚风的鼓声后,空中传来一个亦近亦远、平常而又陌生的声音——

也该一起走了!

三十年前的呼吸声、心跳声和激荡的钟声浩荡而至。

在《我们是姐妹弟兄》的歌声中,古铜色的投影回溯着中华民族的近代历程:这是一支历经艰难困苦、九曲九折而未曾走散的行旅。

当投影放至当前,那位80后青年左手拉着妈妈,右手挽着爸爸,笑得晴空万里;本戏的众多角色们也互谅互让互帮互助——小五子甚至把老农生拉硬拽进了轮椅,命侨眷推着;大家像三十年前走成一排(可可考虑将二种影像叠加在一起),或手拉手,或勾肩搭背,口吻既有当年的激越,又有今天的随便

那就一块混吧

那就一起奔吧

他们在《我们是姐妹弟兄》的歌声中走过城市,走过乡村、大地,走过海洋,走向未来。

与此理想情景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舞台上的现实状态:七扭八歪的演员以近乎人体雕塑的慢动作继续奔竞争抢。

歌声远去,投影消失,舞台灯光区变为低窄的一条,演员重复第一幕的行走。

箫声《我们走在大路上》低徊不已。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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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纪苏 | 我们走在大路上——近三四十年的社会心理史(八)-激流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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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纪苏 | 我们走在大路上——近三四十年的社会心理史(八)-激流网(作者:黄纪苏。来源:郭松民的散兵坑。责任编辑:邱铭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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