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看懂南非“学费必须下降”运动-激流网

当地时间2016年9月23日,南非约翰内斯堡,当地学生持续游行,要求减免高等教育费用。 本文图片均为 视觉中国 资料图

2015年-2016年爆发的“学费必须下降”运动是南非后种族隔离时代最大的一次学生运动,它暴露了南非社会所存在的多方面的问题,因此特别值得认真研究和关注。

这场运动不只是学生为保护自己的利益而和学校以及政府发生的冲突,它一次由学生领导的、以中产阶级为主要力量的、为实现社会公正和消除贫困所做的斗争。

2015年发生了三起内在关联的学生运动:3月份的由开普敦大学学生发动的清除大学校园种族主义雕像的运动,这个蔓延至全国的运动史称“罗德斯必须倒掉”运动;5月发生的金山大学学生支持本校校工反对学校将服务外包的占领校长办公室的斗争;10月发生的“学费必须下降”运动。

这三个运动都以南非历史上两大名校为中心展开。其中金山大学于1886年建校,因为地处约翰内斯堡这座南非商业首都的心脏地带,使得它具有许多得天独厚的发展条件,除了具有优秀的师资和便利的择业环境,这所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比坐落在边缘省份的大学昂贵许多。开普敦大学则是南非最早建成的大学,它的学费也为全国之最,毕业生失业率也是全国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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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15年10月23日,南非比勒陀利亚,数千南非学生街头抗议大学学费上涨。

总之,来这两所传统白人学校念书的学生的家境也相对较好。这三次学运都集中在南非最精英的两所学校爆发,显示了它的领导力量不是无产阶级,而带有鲜明的中产阶级的特点,这符合南非反种族隔离运动的历史特点:国大党包括国大党的著名领袖们如曼德拉等都出身黑人中产阶级。种族隔离制度的失败,从一方面说,是执政的白人过于打压黑人中产阶级,让这群黑人精英阶层没有晋升机会,从而逼迫他们走向反抗。

如今在开普敦和金山大学发生的学生运动依然有这个特点,那就是南非过去二十年施行的制度忽略了中产阶级的利益,它快速地通过和白人进行利益交换,养肥了一个暴富的阶级。因此,这次运动是由黑人中产阶级领导的,由底层积极响应的,主旨在于反贫困、争正义的斗争。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说,最坚定的学生领袖具有超越本阶级利益的能力,能够将南非学生运动看成是全球反资本主义、反殖民主义的底层民众运动的一部分。

同时,这场运动还和工人阶级的利益紧紧联系起来。从2001年起,金山大学开始外包学校服务计划,这个计划可以为学校节省许多开支:它解除与该校后勤保障工人的合同,而将后勤服务外包给服务公司。这样,长期为学校干活的电工、清洁工和校卫队将失去过去学校给的所有福利,包括他们的孩子可以免费上金山大学。这种做法遭到工人们强烈的反对,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将失去工作保障,不得不重新排队去服务公司注册,一些新组建的服务公司连执照都没有,所以出现了卷钱走人的事情。

外包既是全球化时代高教逐步市场化的必然一步,也令人想到种族隔离时代白人对黑人采取的异曲同工的剥削模式。金山学生在5月份开始了支持学校工人的运动,这体现了学生根本的政治觉悟,即它和工人阶级的血脉联系以及它可以为社会正义而不是经济利益而战的精神。金山大学的工人以南非的标准来衡量当然属于中产阶级,因此,基于如上两点,我们可以看到南非学运在本质上是中产阶级崛起的政治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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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16年9月26日,南非比勒陀利亚,学生在高等教育和培训部前游行,要求高教部长Blade Nzimande 辞职。

2015年的学生运动在结束时取得了两项伟大的成绩,第一是国家学生贷款规划的问题被全社会意识到。在2015年之前,贷款规划规定,只有家庭年收入在12000兰特之下(四口人)的孩子有资格申请国家贷款,这个门槛保护了赤贫阶层孩子的上学利益,但是却损害了大批中产阶级家庭孩子的上学权利,也就是说,只要父母是护士、司机、警察的孩子,他们基本没有资格享受贷款,但父母的收入又不足以支付高额学费。经过2015年的运动,这部分人的利益开始被国家考虑,他们被称为“消失的中产阶级”。现在,国家将“消失的中产阶级”纳入享有国家奖学金的范围。约翰内斯堡大学校长从2015年起开始全国最大的高校募捐计划,计划学校自己筹资帮助5000名中产阶级孩子就学。从这点也能看出,运动的主要支持者和受益者是南低收入的非中产阶级。第二,经过十多年反对外包的抗议,在学生的积极参与下,金山大学校方终于停止外包,并由学生、工人和学校三方组成委员会,负责研究“内包”的可能性。2015年金山大学领导的运动为低收入的中产阶级群体赢得了巨大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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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16年9月26日,南非比勒陀利亚,茨瓦尼科技大学的学生在游行示威。

今年学生采取“免费教育”为斗争目标,极大超出了政府的想象。为什么学生要提出这个激进、明显不符合国情的要求?

这或许有两个原因。第一,这是斗争策略的设计:这种激进的部分贵贱、不分肤色,而一律享受国家提供的免费教育的要求,可以最大限度地团结不同阶级、不同肤色的学生。

南非学生加入不同的党派,学生运动因此受到党派之争的影响,学生贫富不均,因此有着内在的阶级矛盾,白人和黑人同上一所大学,因此,又有着种族矛盾。这些矛盾使得新时期学运比种族隔离时代的黑人学生运动要难以组织得多。如果真正的敌人是隐形的资本而非具体的敌人,那么由资本所创造的复杂的利益网络将使得各种社会运动组织起来相对困难得多。

在很大的程度上,由于实行高压的殖民主义政策,种族隔离时期的白人政府创造了自己的对立面;但在新南非政府无为、资本统治一切的制度里,没有哪个政治团体有力量生产自己绝对的敌人,相反,整个社会在理性、市场、和规范的力量管理下,变得极度碎片化。所以必须有一个口号,使得不同党派、不同经济地位的社会公众和学生能支持,最好莫过于“免费教育”。

学生领袖史依拉·卡拉一直努力将学运建立在超党派的原则上,显示出保持学生的团结在学生领导人看来是关键;第二,今年运动变得更为激进,反映了在祖马治下南非政坛乱局对青年人的影响,一种激进的平等和公平的社会主义理想为许多青年人认同。

但采取这个斗争策略本身是很危险的,不仅是它不容易实现,同时,它到底有多大的凝聚力是颇值得怀疑的。实际上,当看到学生一次次拒绝和学校达成妥协,游行开始导致更多的暴力发生的时候,社会都在问,学生到底要干什么?

白人想,“免费不过就是幌子”,学生们难道不正迎合自由经济斗士党将白人土地国有,将资源国有的要求吗?这等于是黑人开始借机向白人秋后算账。于是,在这个口号下引起了新的种族矛盾。这就是为什么支持这次学运的白人学生特别少的原因。国大党则认为,学生如此过分的要求就是迎合“祖马必须下台”的社会运动,而且学生也在被其他在野党利用。

学术界则经过激烈的论证,形成比较一致的看法,真要实行免费,对一个国家来说,弊大于利。总之,这个绝对公平的诉求,并没有在现阶段赢得南非民众的普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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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16年10月4日,南非约翰内斯堡,大学生游行示威愈演愈烈,当地政府出动警察。

2015年学生运动结束后,主要领导人卡拉在接受采访时说:

这个运动依然处于雏形之中,还没有全国性的领导人产生,它是由各个大学的学生集体领导的。我们金山大学学生会推行直接民主制,保证任何一个学生都可以对着组织、对着白人控制的学校管理委员会、对着反动和保守的管理层和高高在上的校长、对着欧洲中心主义的教程、更重要的是对着歧视黑人和歧视穷人的、将教育商品化看成唯一大学运行模式的系统发出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我不了解其他大学情况,但是在金山,学生会在发明“学费必须降低”这个概念、策划和组织运动方面赢得了学生的信任。但其他大学情形不同,许多通过选举上来的领导人被同学们赶走。事实是,如果没有金山大学学生会,就没有“学费必须下降”的运动,没有“学费必须下降”的运动,也就没有金山学生会。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将这个运动持为己有,这个运动是超党派运动。我坚信,这个运动属于所有的人又同时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这就是大众运动魅力之所在,它使这个运动发展成新南非最大的学生运动。

金山大学学运思想方面的领导者是卡拉,美丽聪慧、有思想、善于谋略。她1993年生人,南非的印度穆斯林人,家里排行老五,信奉古兰经,践行圣训,以追求公正为生活目的。本科入金山大学读政治经济学,现在是政治系研究生。一入学就加入巴勒斯坦团结会和工人团结会,支持巴勒斯坦独立,批评甘地种族主义意识,崇拜莱拉·哈立德(巴勒斯坦人民解放前沿斗士)、哈尼(南非共产党最杰出领导人)、温妮·曼德拉、阿诺塔·萨库尔(美国黑豹运动领导人)、马尔科姆·X等历史人物。她把今天南非青年运动的使命定义为反资本主义。10月20日晚,她被警察用橡皮子弹在背上连开13枪,现在医院治疗。

金山学运涌现至少六位领导人,这六位领袖两位为印裔南非人,四位为南非本土人,没有白人。说明这个斗争主要是由黑人和印度裔领导的(有意思的是,金山大学校长也是印裔)。他们有不同的信仰,也分属不同党派。南非有三大党:国大党、民主联盟党和经济自由斗士党。这三个党都分别在大学设立自己的支部,其中进步青年联盟(PYA)最有势力,对大多数高校的学生会有很强的控制力。和它竞争的是南非民主联盟党,这个党有可能取代国大党成为2019年以后的执政党,另一个是经济自由斗士党,他们下属的青年团亦在高校招兵买马,扩充自己在青年中的影响。由于南非特殊的人口年龄结构和尖锐的社会矛盾,争夺青年对一个党来说往往意味着争夺政治的未来。其他学校,学生会和政党的关系各不相同。因此,学生运动如要顺利进行,就必须在学生会内部各党派间形成统一战线,同时和在运动中涌现的草莽领袖结成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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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16年10月24日,南非比勒陀利亚,大学生们在教堂举行点蜡烛仪式,为之前在学生游行中被捕的同学祈祷。

这次运动目前还看不出有什么国际势力支持。但一些英国、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学生表示了对南非学运的支持,比如,2016年Nompendulo
Mkhatshwa应加拿大瑞尔森大学的连续教育学生会邀请赴加拿大介绍“学费必须下降”运动并为贫困学生募捐。10月18日,纽约学生游行至南非驻美国领事馆,支持“学费必须下降”运动,向南非政府递交一封信,要求高征富人税以实现免费教育,清除校园殖民主义遗迹、保护学校工人利益以及警察离校。英国伦敦大学学生包括一些中国留学生也表示支持南非学运。但国际媒体对2016年的南非学运报道很少,《纽约时报》、CNN和BBC有过短暂报道。

2016年的南非学生运动随着领导人的被捕已进入了低潮,大部分同学开始忙着期末复习考试,下面的问题就看政府如何审时度势,推进穷人免费教育的政策了。这次运动是南非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体制的产物,但它的影响又超越南非,而具有世界意义,这包括在国际资本主义分工体系下,学生如何能成为新的推动社会实现正义的力量,学生将如何克服社会的分裂而形成更加团结、更加有组织的社会进步力量?南非的“学费必须降低”学生运动让我们从一个角度窥见二十一世纪社会运动的一些雏形和新的可能。
(本文蒋晖作者系南非金山大学高级访问学者,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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