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男孩》开始,两岸三地就刮起了一阵校园怀旧风潮。带着80后的忧伤失落与不甘,90后的空虚寂寞和懵懂,或者仅仅是为了对着演员们的盛世美颜意淫下自己不曾享受的青春,我们习惯性地走进电影院做着自己的梦。

我也是其中之一。趁着怀旧风潮,重温了许多校园歌曲。

于是,听到<同桌的你>,突然记起我的高中同桌。

如果说青春片带给我淡淡的忧伤,那么审视她的所谓青春,我感受到的却是难以消化的悲哀。

彼时我还是一个活泼的理科男,喜欢打篮球耍帅,解压轴题装逼的那种。

“杨佳,你和郑爽换一下位置,坐到小山旁边。”大概是和美女学委打的火热,班主任面色阴沉的给我换了同桌。

杨佳是全班唯一一个农村户口的学生,虽然她很少说话,十分瘦弱,但是黝黑的皮肤,清汤寡水的头发在班里还是很不和谐。

我翻了翻白眼,下意识地又往旁边挪了挪。“哟,山哥!走了个“美女”,来了个”霉女”,艳福不浅呀!””cao你大爷”

不远处的基友冲我喊道,可能是习惯了,杨佳脸上并无波澜。

就这样,这个“霉女”成为了我的同桌。因为她的衣服总有一种发霉的味道,所以获得了这个雅号。以前从没有近处看过她,只能看到黑黑一张脸和发黄的头发,没发现还有斑斑点点的雀斑,手也不像同龄女孩子的纤纤玉手,骨节膨出犹如鸡爪,还有斑斑点点的黑色斑块。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灰姑娘都是吓人的。”我心想。

偶然间一低头看到了她的小腿,我吓了一跳,上面不少红包和疤痕,应该是被蚊虫叮咬之后抓挠的,其余的地方有白色的皮屑。

我坐的越来越靠边,以前争抢激烈的三八线如同虚设,她却始终没有抬过头。

因为上课不再说话,我的成绩进步了一大截,升任英语课代表。而她的成绩却下降了。她十分刻苦,所有的时间都在学习。但没有学习效率非常低下,明显没上过辅导班,没买过比较好的教辅材料,也从来不和同学们说话讨论。大多数时候都是抱着一本教材或者直直地盯着自己做错的题。我曾看到她想去请教老师,但是看到围了一圈同学,便又退了回来。

同桌的你,与白富美无关的你-激流网同桌的你

某天英语早读,”喂喂喂,静一静,今天要短语小测,咱先过一遍吧!“面对仍旧喧闹的班级,我皱了皱眉,冲着一个坐在桌子上指点江山的基友喊:”胖子!把第一页的短语都读一遍!“

胖子一愣,极不情愿地胡乱念了一通,引起一阵窃笑。他眼珠一转,大声说“山哥欺负兄弟,却对霉女好的不得了,看他现在威风,坐回去却是乖乖的,一句话不说呢!他从来就没让霉女念过课文,对吧!”

“是哦!应该来一个!“”霉女,来一个!“面对此起彼伏的起哄,我十分尴尬,为了尽快和霉女撇清关系,我故作镇定地大声说:“杨佳,你来读一下下一页!”

她诧异的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眼里竟然写满了哀求。我急忙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全班突然变的很安静,然而恶意简直能溢出来。

她缓缓地站起来,却把头深深低了下去。用极小的声音念到:“want some包dy,土豆something”

像被点燃了久违的引线,哈哈哈哈哈,全班爆炸了。胖子等已经笑到了桌子底下,女生们也纷纷花枝乱颤,被笑声吵醒同学也很快加入了狂欢大军。直到隔壁班的老师过来维持了秩序。

整个上午,沉闷的班级完全沉浸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纵使上课,也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

“some包dy,哈哈哈…”“土豆something,嘻嘻…”

而她一直将脸埋在双臂中,趴在桌子上。我心乱如麻,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决计不会是毫无波澜了。

我想找一句安慰的话,比如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是,难道我不是故意的吗?我只想和她撇清关系,她的颜面与情绪,在我的眼里,大家的眼里,难道不是一如既往地不值一提吗?

一个贫困生,没有mp3,也没有复读机,没有上过新东方英孚,纵使很认真的听讲记笔记背单词,也从没开口说过英语—-大概是因为在学校只能得到嘲笑而家里人全都不懂吧。大家都知道她会出丑,而且在满怀恶意地等待着她出丑,给枯燥的高中生活增添一点笑料。

她面无表情维护良久的自尊心,终于崩塌了。“杨佳,是不舒服呀?”数学老师关心地问。她立即抬起头,近乎急切的点了点头。”不舒服别撑着“,又转向我”小山,你送杨佳回家吧。”我点点头,却看到她已经起身走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听见胖子还在起哄:“呦呦呦护霉使者~~”一路上她都低着头,我万分尴尬地跟在她身后。

她的家在城中村的一个角落,房屋杂乱得拥在一起,头上穿过电线和晾晒的破衣烂衫,脚下是臭水渠和各种垃圾,她洗的发白的校服显得格格不入。她在一个拐角停了下来,面前有两件黑乎乎的房子,低矮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儿。一个衣衫不整的老女人坐在门口,数着身边一堆空瓶子。有一个黑乎乎的小男孩蹲在她脚边玩泥巴。

“妈”“你怎么回来了?”女人有些诧异,但是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帮我把这些瓶子踩扁幺了。”

她站起来伸了伸懒腰,霉女接替了她的位置。她这才看到我,打量了我一番,眼神充满机警。

“是佳佳的同学吧?““是的,杨佳不太舒服,老师让我送她回来。”

“哦,是啊。读不了书的人,看字都脑袋疼。佳佳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啊…”她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女儿,“别说不是那块料,是那块料也供不起她呀,下面还有个弟弟,趁早出去打工挣些钱才是正经事…”

“阿姨,其实她…”我想说其实她一直很刻苦,也是学习的那块料,只要能买足够的参考书,上个辅导班,不会的题多去问别人,一定能考上大学。这时小男孩突然闹起来,女人便不再理会我。

“佳佳!把瓶子先放下,你弟饿了,去做饭!”

杨佳面无表情地跑进了屋里,一会儿一阵浓重的油烟漫了出来。呛得我咳嗽了好几声,就算是美女学委那张白净的脸也会被熏黑的吧。

小男孩不哭了,女人好像想起了什么,在瓶子堆后面翻出了两个塑料袋,是刚买的菜。而下面她的这个举动让我终身难忘:她拿出了两个鸡蛋,近乎庄严地审视着他们,应该是在比较大小,直到挑出了那个稍微大一些的。

“佳佳,煮两个鸡蛋,这个是你的,这个是弟弟的,别搞错了!”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了这个低矮潮湿的地方。霉女虽然高中了,但是单薄得像枯树枝一样,他的弟弟倒还算健壮。做母亲的怎么能这样?怎么至于这样?

简直不合理到荒谬。可是,这垃圾堆一样的生存环境,在这华丽的城市中,这飘零无奈的一家,在我所见浮华的衬映下,难道不是更加不合理到荒谬的事情吗?甚至是自视甚高的我自己,我的同学,以嘲笑农村同学为极大的乐趣,不也是不合理到荒谬吗?

我强迫自己停止思考。没几天同学们就把“some包dy”“土豆”“护霉使者”忘掉了。开发着别的庸俗无聊的玩笑。而霉女的头更低,面色也更加冰冷,蜡像一样从无波澜。似乎她已经是个看遍沧桑的老人,而其他人是浅薄无知的孩子。事实也的确如此。

而我时常感到手足无措。面对她更加严防死守的内心,面对大家没心没肺的残忍,或是想起她不堪的生活环境,想到我们无忧无虑的光辉未来。这个时候我才感到,苦难不仅仅存在于书中。农村,穷,没文化,这些词汇背后那深深的痛与黑暗。随后她的成绩越来越差,到高二的时候终于退学。听说去南方某城市打工了。

新的同桌是个白富美,可是我习惯沉默了。

不要说青春是无忧无虑的,年少时的友情是纯美的。残酷的现实,无情的世事早已如同罗网,圈定了各自的人生。当高中生活变成我们轻快的回忆时,却是她不堪回首的痛吧?我们进入大学续写青春之歌时,她应该在南方的流水线上用生命换钱吧?她大概没有时间和心情去交朋友吧?她的家庭,可以是她的避风港吗?

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我的青春空洞乏味,弥漫着庸俗的粗粝之气,掺杂着这样迷惘的片段。我的同桌这首歌,大概是写给某个白净的女孩子,虽然不如青春片女主角那样光辉熠熠,但至少应该是清纯美好的。怎么会有人写歌给形容憔悴,辛苦操劳的霉女呢?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曾经有才华的你。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想改变命运的你。大家都已经想不起,曾经被嘲笑的你,我也是偶然感慨世事,才想起同桌的你。谁娶了一无所有的你,谁安慰潦倒的你,谁把你的汗水拭去,谁为你买件新衣。

谨以此文献给千千万万像霉女一样出身贫寒,命途多舛的同龄人。

(本文作者:杭宗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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