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男星李胜利夜店风波引发的一系列丑闻,已发酵将近两月。即使是对娱乐再不感冒的路人,也能在铺天盖地的新闻中,大致复盘这场并没有平息迹象的邻国“地震”。

有网友甚至重新定义了“瓜田李下”这个成语,新解为“韩国娱乐圈的这一串大瓜,是李胜利种下的。”暴力、偷拍、性招待、贩毒、贿赂、政商勾结、跨境洗钱……作为顶级天团Big Bang组合中最年轻的成员,这个出生于光州普通人家的男孩,在经历异常艰苦的选拔、练习和成名之路后,用飞速的下堕向人们展示了少年成为恶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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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恶龙息息相关的是,从胜利事件中,我们能窥见韩国娱乐工业更完整的面貌。面积仅有10万平方公里的韩国,娱乐工业娴熟、严密,很难找到它的抗衡者。过去10多年,它用特有的方式,参与构筑了我们身处的美丽新世界——眼花缭乱的娱乐节目,永不停歇的感官刺激,它制造明星、光芒,为几代东亚年轻人提供过往年代并不存在的虚无快乐,但同时,它也制造光之暗面的欲望、性别陷阱。

等李胜利事件撕开一角,很多人才惊异发现,隐匿于这光芒背后的,是肮脏和污秽。而某种程度上,这肮脏和污秽,才是嘈杂光鲜的表象之下,这个时代的人——当然绝不仅仅是韩国人,所身处的冷酷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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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风波中最刺眼和最荒诞的部分,是女性被窥伺、被压榨和被玩弄的命运。她们必须年轻,必须美貌,必须懂事,必须让“偶吧”或“社长”满意,才能达到被遴选的标准。

在“胜茨比”这场权力和财富的游戏中,她们被当作货物,呈现在Burning Sun(事发夜店名)的灯光和酒精之下,成为一场交易的佐料和润滑剂,或是名流们无聊时分的泄欲工具。

因为社交网络的迭代升级,那些被流传的偷拍片段,两性关系中最隐秘、最不该示于人前的部分,成了这些人反复咀嚼、调笑,甚至是仅仅拿来当作谈资的章节。

这不是只和胜利有关的个案。《玩物》这部韩国电影的结尾,有一串让人心惊的数字:韩国女艺人中,45.3%曾回答被要求陪酒,62.8%回答曾被节目关联者或社会有势力者要求进行性接待。可以拒绝吗?当然可以。但说“不”的代价是巨大的。一项韩国调查提到,在拒绝提供性服务的女艺人里,有将近一半的人在角色分配或主演广告方面蒙受了损失。

也是伴随着胜利风波,张紫妍事件再次被提及。身为韩国女演员的她,在2009年自杀,年仅29岁。她的“遗书”显示,她被迫为各路高层提供性招待,不堪其辱。《玩物》这部电影,就是以她的遗书为蓝本而改编。

这场游戏中,女性早就被圈定了位置,安排了命运-激流网受辱自杀的张紫妍和她留下的遗书。 图 / 网络

但张紫妍并非是韩国娱乐工业机器绞杀的第一个女明星。在她之前,陆续有李恩珠、崔真实等,她们生前有的和张紫妍命运相似,被当作官商交易的筹码,有的饱受网络暴力的围攻。但无一例外,都是以自我了断的方式,终结与世界的关联。

这样的悲剧里,我们能看到这个国家的分裂之处。一方面,它富有和现代,常被视作半岛另一国度的鲜明对照,但另一方面,儒家浸淫,等级和父权文化的阴影下,糟粕盘根错节了千百年。

而这样的国度里,今时今日上演的故事,跟千百年来所有红颜薄命的故事一样——当一个女性,她的美貌、身体、名声,她所拥有的一切都被物化,被当作商品,那她真正能为自己做主的机会,有且只有一个,就是选择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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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女星死去后,韩国警方无一例外地给出了抑郁症的结论。可究竟是怎样的压力,能让聚光灯下拥有名望、地位、财富和众人喜爱的女星,在生命的最好时节选择死去?她们的死,是否和韩国娱乐工业,乃至整个社会系统性的、体制化的对女性的压制和驯化有关?即便张紫妍死去10年,这些疑问,还是继续伴随着一个又一个女性的死亡,成为永远无人知晓的秘密。

一个残酷的现实是,即便鲜活的生命不断被吞噬,也并未给韩国娱乐工业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名利场上,最不缺的就是年轻的容颜和肉体,永远有人前仆后继。就连李胜利本人,虽然不是女性,但不也是被这一套工业标准制造的偶像本身么?

容颜和肉体都能迅速找到替代者,而权力和金钱的拥有者则不会。1990年出生的李胜利深谙此道,年纪还小时,他的家庭经历过富裕到衰败的更迭,格外能体会失去财富的不安。借着偶像的身份,走向更广阔的政商领域,再把关于女性的“生意”覆盖到全亚洲,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对权力和金钱的巩固。

在他和郑俊英这些男明星的聊天记录中,女团成员和练习生,只是为他们提供片刻欢愉的存在,就像酒精和毒品一样。在他们的世界里,女性是商品,是物件,甚至可以讨论玩弄她们的心得。她们是一切可能的“东西”——唯独不是“人”。

这场游戏中,女性早就被圈定了位置,安排了命运-激流网韩国媒体曝光的李胜利聊天记录。 图 / 网络

风波刚发酵时,Burning Sun夜店的代表还为胜利做过一句辩解:“胜利3年前的聊天内容如果是罪的话,那大韩民国所有的男人都是罪人吗?”他并没有真正理解这场风波的本质是性别倾轧,这才是男性的作恶,男性的罪。

吊诡的是,即便是有张紫妍事件在前,这10年间,有关她的死因,爆料不断,证据不断,但事件反复被提及后又被反复压制,最后还是不了了之。等到了胜利风波,她几乎才有了这十年来收获的最大声量的关注——不是她本身的死,不是她承受的屈辱和损害本身,而是物换星移之后,一个男性偶像团体的成员“作恶”所引发的连带效应。

人们关注男性的“作恶”,这才发现了女性的“受害”,这才有了排山倒海的愤怒。这前后微妙的差别,是整个韩国社会最让人齿冷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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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十几年,东亚地区几代年轻人都为韩流疯狂,伴随着韩剧、音乐、选秀、综艺节目的流行,韩流在任何一个领域都能抢占先机,收割一茬儿又一茬儿狂热粉丝的追捧。即使是在几乎是事实的指控面前,依然有粉丝不愿意从迷梦中清醒,她们四处央求,希望能给她们的胜利偶吧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女性占据粉丝群体的绝大多数,这是韩国制造的另一重魔幻:批量生产出一代又一代的偶像团体,装点万千少女的青春和美梦,这些有毒的糖豆儿喂养出近些年愈演愈烈的粉丝文化,粉丝们用狂热扫荡一切,不讲事实,不问是非,视偶像为宗教,信奉绝对的忠诚和顺从。

稍稍值得安慰的是,世界范围内女性运动的兴起,带动了韩国各阶层女性的反思和抗争。这两年,整个韩国几乎都在讨论一本名为《82年生的金智英》的小说。小说平铺直叙地讲述了金智英枯燥无味的前半生,她作为一个女孩,在家庭、学校、职场所遭遇的种种不公。比如奶奶不准她吃弟弟的奶粉,爸爸会说被骚扰是你自己的问题,学长评价交过男朋友的女孩儿就像被嚼过的口香糖,婆家觉得女人生孩子照顾老公是天经地义。

就是这样一本只有描写和叙述、远谈不上对抗和控诉的小说,却在韩国娱乐圈掀起了轩然大波——在韩国,女性主义并不受欢迎。女子偶像组合Red Velvet的队长Irene因为在签售会上表示阅读过这本书,遭受极端粉丝剪碎、焚烧照片;出演同名电影的女星郑裕美,在电影阵容官宣后,收到了大量恶毒的攻击和谩骂。

这场游戏中,女性早就被圈定了位置,安排了命运-激流网《82年生的金智英》。 图 / 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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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智英”,就是八十年代的韩国最常见女孩的名字,据说走到大街上喊一嗓子,会有很多人回头看。

对于批量生产一个又一个“金智英”,在文化塑造方面,韩国娱乐工业绝对功不可没。这是韩国社会崇尚的景象,女孩们化化妆,追追星,可以狂热,可以花钱,要维持家庭,要教养孩子;但千万不要去思考,不许有更多想法,不许表达不同意见,这也是韩国社会对女性最约定俗成的期待。

于是,我们看到韩国存在这样一幅奇景,供养这个庞大工业,在舞台上蹦蹦跳跳,试图取悦所有人的,是女性;现实世界中为爱豆花钱,刷数据,找各种粉丝团体打架的,是女性;变的没有头脑,失去辨别和独立思考能力的,是女性;被这个庞大工业压榨、胁迫,最后走投无路选择死去,甚至死也不能安宁的,还是女性。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女性,但女性又是这场巨大生意中持续被警惕、被矮化、被监测和被敌视的对象。

这是娱乐工业在繁荣的表象之下所藏匿的性别陷阱,对于动辄千亿的庞大娱乐帝国而言,女性既是金主,也是玩物。她们构筑着这个帝国的基石,讽刺的是,基石之上运行的世界却与她们无关,她们的狂热与奉献,在游戏主宰者那里一钱不值。唯一可能的关联是,在被偷拍的猥琐小视频里,作为粉丝的她们,成了长久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对象而不自知。真说胜利事件有什么细思极恐的,这硕大的性别陷阱,真是值得所有人都狠吸一口凉气。

可这样的事情,会是韩国的孤例吗?隔岸观火的我们,境况会好一些吗?

往远处说,同处在儒家文化的枝桠里,我们对女性的偏见和期望,不过也是“金智英”的变种。女性的牺牲和顺从被持久地视作美德,任何离经叛道的想法和行为都会招来责难。

往近处说,最近十几年,韩国的造星模式、综艺形态、粉丝文化,一直是我们追逐、模仿、甚至是抄袭的对象,我们看到越来越多被复制出的狂热青春,那些活在热搜、数据榜单上声嘶力竭的粉丝群体,跟邻国的信徒没有什么两样。女性们也依然是最大的目标受众,也是幕后的操盘者们最不希望拥有独立意志和自由灵魂的附属物。

即便胜利一事的痕迹淡去,类似的故事,依旧会在这个世界各个角落层出不穷,因为无论是韩国、日本还是我们,在这场美丽新世界的游戏中,女性早早就被圈定了位置,安排了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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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游戏中,女性早就被圈定了位置,安排了命运-激流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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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游戏中,女性早就被圈定了位置,安排了命运-激流网(作者:矮木。来源:每日人物。责任编辑:邱铭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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