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在天空中的大气,好象苍白地冻结了。没有一点声响,也不见一个人影。——深夜,冷气刺进骨髓,那是天亮前三点钟的时候。

五六个人的脚步声,急急地在冻结着冰雪的路上嚓嚓走过,他们是从一条阴暗的胡同里走出来的。在静寂的街上,脚步声显得特别响亮。脚步声走到稍稍宽一点的路面上,那儿的电线杆上亮着一盏没有罩子的电灯。——啊,原来是下巴颏底下扣着帽带的警察。他们怕腰上的刀子弄出声来,用一手把刀柄握着。

一阵橐橐的脚步声,——皮鞋也不脱,警察一窝蜂地闯进联合工会的楼上!

工会干部在一小时前刚刚睡下。他们决定十五日举行打倒反动刺刀内阁1的讲演会,这晚上全体动员在市内贴了标语,又交涉了开会的地点,后来又开了常务委员会——直到两点钟才把所有的事情料理清楚。那时候,警察就冲进来了。

七八个工会干部,身上的被子突然被人揭开,被穿着皮鞋的脚踢起来,大家象木头一般站起身来,不知怎么一回事,摇晃着身体直发楞。

铃本想:完了!原来他想到过也许会出什么事。言论自由已经完全被剥夺,在这种时候,他们还坚持举行对主要敌人——田中内阁的倒阁运动,他思想上准备,这一天,警察一定会一次次地喝令中止演讲,把讲话的人象棋子一样吃掉2;说不定在开会之前,还会来一个总检举(这些混蛋什么都干得出来),这是他们的老手段。这时候,铃本想:果然就来了。

绰号叫“工会毛驴”的阪西,身上只穿一条裤衩。

“什么事啊?”他向一个熟面孔的特务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要胡弄人。——我困得很呢。”

接着上来的便衣警察,在一旁开始抄查文件。

“你们这些家伙,混在这种地方干不出什么好事来的。”

一个警察眼睛盯住了做出很倔强的架势、样子象“关公”的铃本,用恶毒的口气让大家都听见地说了这么一句。铃本可不是受这种嘲弄的人。

“去干点正经的活儿,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让他独个儿去说吧,谁有工夫听!

“请你帮忙介绍个活儿干干吧。”

阪西发出他那照例的和气的笑声,故意逗了他一句。——工会的人对阪西是不大满意的,他到哪儿都不顶事,做起工作来总是拖拖拉拉。可是人很和气,叫人没法讨厌。

这时,渡慌慌张张想跑下楼梯去。但是警察马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到哪儿去?”

铃本看到渡这种态度,不禁纳闷起来。还不只是态度而已,他的脸上也变得没有一点血色。平常,作为一个年轻的工会干部,他实际上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带头干,这样一个无比坚实,象“铁板”一般的渡——此刻却一点也不象他的为人了!铃本对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大家前后左右被警察看守着,一个个走下楼梯去,除了渡之外,每个人都是精神饱满的。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事情了。耳光一下,两下向他们的脸上飞来。

那位斋藤,平时,碰到什么事情,不管对谁,总是说:“我们得战斗”,这次仍旧是第一个精神抖擞的,他走到铃本的身边说:“是要阻碍明天的讲演会吧,我们要坚强呀。”

“嗯,当然要坚强。”

斋藤还想说什么。

“喂,喂!”一个警察突然用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扭过去,从铃本的身边拉开。

红旗——人民的旗子……

前面有人突然唱起歌来。——啪!打耳光的声音。

“你敢打人,狗!”把身子猛扑上去的声音。这时又听到指挥刀打人的声音,夹杂着耳光声。

大家前前后后,一齐把胳膊挽起来,故意有力地踏着脚步向前走去。

“太不讲道理啦!”斋藤用尽短小身体的全部力量,发出大声的喊叫,停下了脚步说。“喂,大伙儿,我们反对不讲理由随便把我们带去。喂,问问他们!”

“对,对!”大家赞成他的提议。

铃本只把眼睛瞅住了渡。要是在平常,一到这种时侯,他就会象失去了控制的弹簧一样猛地蹦跳起来;可是现在,他却象一根木桩子似的直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警察一窝蜂围住了矮小的斋藤。别的工会干部就用自己的肩头在警察们的肩膀中间楔子似的硬挤进去。许多身体和身体纠缠在一起,引起了一个小小的波动。

“他妈的,说出理由来!”

“去了就明白了。”在这儿,也是这一套。

“光说去了就明白,就让你们拉到臭地方去吗?”

“侵犯人权呀!”后面的人也叫起来了。

好象有一个警察打了斋藤。人圈剧烈地动荡起来。工会干部们握紧了拳头,拚命想从圈子外边挤进去。混乱立刻扩大了。

“你们这些狗……这些狗!”大伙听见斋藤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他的嘴好象被掩住了,还是拚命地挣扎着叫嚷。“你们这些狗,尽管胡闹吧,你们以为这个运动……就会消灭了吗?见你们的鬼!”

大家兴奋地发出喊声。

这时候,刚才好象在想什么心事的渡,也用他肩膀宽阔的结实的身体,冲进人堆里去。看到他这副样子,铃本想道。原来什么事也没有,就放下心来。

“不说明正当的理由,我们死也不走!”是嘶哑的有分量的低沉的声音。渡的这个低沉的声音,对大家永远有一种奇异的巨大的力量。

离开人堆站在一旁的石田,默默地瞅着强打起精神大声吵闹的工会干部们,象平时一样,心里闷闷地想。他认为吵闹不吵闹,要看什么情况。弄清了情况再采取行动,并不是没有战斗性。石田看斋藤这种人,简直象给疯狗咬了的人一般,他知道在这运动中,斋藤这样的人很多。他瞧不起这些人,认为对于他们,连用“幼稚病”那种侮辱人的字眼,也都太可惜了。“在这种时候,这样吵吵闹闹有什么用处呢?哼,好英勇的无产阶级战士!”石田在自己跟前吐了一口口水,伸出鞋尖去在地板上擦了一擦。

渡加入以后,大家的团结更有力了——可是这时候门外又冲进七八个警察来。警察们添了生力军,把一伙人的团结冲散了。大家散成一股巨大的漩流,向门外冲出去,把大门挤得轧轧地响。

从门外流进一股跟剃刀一样的冷空气。是天快亮时的一种出奇的寒冷,零下二十度的气候。尤其因为大家都刚从睡眠中起来,特别冷得发抖。大家在下肢和肩头上憋足了劲,忍住了身体的战栗。

天色还没有一点微光,黑暗的酿雪的天空下,街道上好象从地底深处发出静寂来。冻雪的道路,踩在脚底下仿佛踩破东西一般咯吱咯吱地响。石田和斋藤只是在灯芯绒外衣内穿一件垢腻不堪的衬衫,直接在皮肤上感觉到冷气,冷得一阵阵发痛。过了一会,手指头和脚趾头都麻木起来了。

大家一个个被警察拖住胳膊,拉到外边。

一星期前刚参加工会工作,还不到二十岁的柴田,一开头就一句话也没说,脸色十分紧张。当大家叫嚷的时候,他也想跟着叫嚷,可是他那张象半干的泥土一样的脸,只是抽搐了一阵,不听他的使唤。他早想到总有一天会碰上这样的事情,必须早一点习惯了才好。可是现在事情第一次突然碰到他身上,仍然是一个猛烈的打击,仿佛一下子被人扔出去了。他的身体并不是为了寒冷,却一个劲儿地哆嗦——牙齿咯咯地发响,怎么也制止不住。

大家挤成灰扑扑的一团,从这条街向那条街走去。为了防御寒冷,身体跟身体紧紧地挨在一起,互相拉扯着,故意在脚下使足了劲。在静悄悄的街道上,响着二十来人的脚步声,嚓嚓……地走去。

工会的人们谁也没有吭声。可是,这时候每个人心里都很奇怪地活动着一种同样的感觉,仿佛纸上泼上了墨水,渐渐地渗透到全纸似的,渗透到每个人的感觉中。一个集团,望着同一个方向,做着同样行动的时候,其中各色各样的差别,就必然会融解、消灭,而变成同一的感情。“关公”铃本、渡、“毛驴”阪西、斋藤、石田,还有新手的柴田,跟另外四五个各有差别的,因此也各有特性的工会人员,就深深地走进到同样色彩、同样情调的强度的意识中去了。“这个”是常常会在这种时候产生出来的一种奇异的——但是不能不有的感觉,正因为有“这个”,使无产阶级的钢铁一样的团结成为可能。这不是单纯地抹煞各种差别,而是当差别本身发展到一定高度时,必然会被扬弃的(因而更加强固的)——一种忘我的、被大手一把抓起来的感觉。

现在,这九个工会干部,已经不是九个各别的个体,而变成一辆唯一的坦克了。他们互相紧紧地胳膊挽着胳膊,肩膀挤着肩膀,用他们的阴暗而尖锐的眼睛盯住前方——好似面向着他们唯一的目标——“革命”前进。

注释:

① 刺刀内阁,意思是靠刺刀维持攻权的内阁。

② 日本左翼运动举行公开讲演会时.旁边有警察监视,讲活人说到语气激昂的时候,旁边的警察就喝令停止,并把讲话人逮捕起来。

小林多喜二: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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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多喜二: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二)-激流网(作者:小林多喜二。来源:马克思主义文库。责任编辑:邱铭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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