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五”革命前后埃及工人运动的发展及影响-激流网民众抗议

埃及工人的斗争是新自由主义冲击下风起云涌的世界工人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工人的斗争有力地削弱了穆巴拉克政权的合法性,是促成“一•二五”革命爆发的重要因素。在“一•二五”革命期间及革命胜利后,工人运动都得到了迅速发展。

一、埃及工人运动的缘起与发展

埃及的工人运动是伴随着新自由主义改革的浪潮发展起来的。受纳赛尔时期(1956-1970年)和萨达特——穆巴拉克时期(1970-2011年)不同政策的影响,工人相继经历了“去商品化”和“再商品化”的反向运动,工人的生活条件经历了一个先提高后下降的过程,埃及的工人运动是在“再商品化”的整体背景下复兴的。

(一)萨达特——穆巴拉克时期的埃及工人集体行动

1961年,纳赛尔开始实行“阿拉伯社会主义”,进行土地改革和国有化运动。“阿拉伯社会主义”本质上是一种国家资本主义,在这种体制之下,尽管工人不享有基本的民主政治权利和工会民主权利,但工人阶级的生活水平和福利待遇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提高。1960-1964年间,工人实际工资增长了1/3,而每周的工作时间下降了10%。工人可以享受医疗保障、住房补贴、养老金等社会福利,政府每年将国有企业利润的3%分配给职工。劳动者的就业权也得到了保护,解雇一个国有部门的工人,需要得到工会代表、劳工部门和管理者的批复。总而言之,“去商品化”和“去雇佣化”是这一时期埃及工人的整体特点。

“一•二五”革命前后埃及工人运动的发展及影响-激流网纳赛尔

萨达特上台后,面对国内的经济困境,逐渐扭转了纳赛尔的“阿拉伯社会主义”政策。1973年,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推动下,萨达特政府出台了《十月文件》与197443号法,开始实行对外开放政策,吸引外资。萨达特取消了纳赛尔政府对资本的相关限制政策,返还政府监管的资本家与地主的资产,鼓励其发展经济。在鼓励外国直接投资和私营经济发展同时,埃及也开始削减公共医疗、教育、养老金、失业保险和基础设施开支,削弱工会,削减国有部门工人的工资,力图创造一个“更灵活的劳动力市场”。新自由主义改革削减了工人所享有的福利补贴,造成了严重的通货膨胀,领取固定工资的国有企业工人生活条件迅速恶化,从“中产阶级”跌入社会底层。1975年前后,埃及工人为表达对生活条件恶化的不满,组织了许多集体行动。

19741982年期间,许多工人和农民到阿拉伯石油输出国打工,劳务输出获得的侨汇收入成为埃及硬通货的最大来源。但是1982年国际油价下跌,埃及的劳务收入大大减少,激化了埃及经济矛盾。在1984年到1989年期间,埃及通货膨胀加剧,实际工资不断下降,工人生活条件逐步恶化,引发了工人集体行动的浪潮。这一时期,埃及平均每年有25-80场集体行动。

80年代末期,随着国际油价的下跌以及海湾战争期间84万劳工的回国,埃及的经济发展陷入困境,国际债务沉重。穆巴拉克政府被迫向“巴黎俱乐部”寻求债务重组。西方债权国同意减免其一半债务,但条件是埃及必须深化经济改革。正是在这一背景之下,穆巴拉克开始了持续20年的结构调整与经济改革。改革分为金融货币改革与私有化两个阶段,其中,私有化是埃及新自由主义经济改革的核心。埃及政府于1991年通过了203号法案,列出了314个要进行私有化的国有企业。到2002年中期,共有190个公司实现私有化。国有企业私有化让原国有企业工人面临下岗或福利削减的困境,引发了他们的不满和斗争。1998-2003年间,埃及平均每年有118场集体行动,这些斗争以国有企业的工人为主,主要目标是反对私有化政策。

20047月,以纳齐夫为首的新内阁上台,得到了穆巴拉克之子贾迈勒的支持,被称为“贾迈勒内阁”。该内阁上台后,迅速加快了新自由主义改革和国有企业私有化步伐,仅在纳齐布上台的第一年里就对170家国有企业进行私有化改革。2006-2007年,埃及私有化的收入为43.4亿美元,超过了纳齐布政府上台前十年的总和(31.2亿美元)。

纳齐布的改革推动了埃及经济的迅速增长,埃及一度被世界银行列为经济改革的样板国家。但新自由主义改革加剧了埃及的贫富分化,引发了严重的经济和社会问题。从20052008年,埃及的食品价格上涨了至少33%(肉类)到146%(禽类),国家的通货膨胀率到20083月已经上涨至15.8%。失业率长期在10%上下徘徊,高学历人群的失业率高达30%。而且全球粮食危机造成埃及的主食严重短缺,加重了穷人的负担。

在此背景下,工人的集体行动数量迅速增加。2004年中期以来,低工资和拖欠工资已经成为加速工人集体行动的最重要起因。仅在2004年就发生了265场集体行动,是1998-2003年平均数的两倍,而这一年70%的集体行动发生在纳齐布七月份上台之后。而到2007年和2008年,工人集体行动的数量分别达到了614场和609场。

“一•二五”革命前后埃及工人运动的发展及影响-激流网(资料来源:Joel Beinin,Justice for All: The Struggle for Worker Rights in Egypt,Stanford:Solidarity Center,2010,p.13-14)

(二)独立工会组织的产生

1957年,纳赛尔建立了埃及总工会,但是埃及总工会一直是埃及政府控制甚至镇压工人和工人运动的工具,而不是真正代表工人利益的组织。197635号法案正式确立了埃及总工会的垄断地位,规定任何不附属于总工会的独立工会都是非法的。

随着埃及工人运动的高涨,到20世纪90年代,一些工会活动家开始提出建立独立工会的思想,并得到了一些进步人士的支持。工会与工人服务中心总干事阿巴斯、工会活动家巴拉卡特、劳工律师哈立德•阿里、社会主义人民联盟领导人阿卜杜勒•加法尔以及埃及共产党下属的劳工组织、工人变革协会等进步人士和团体在工人中间做了一定的工作,试图协助工人建立自己的组织。

“一•二五”革命前后埃及工人运动的发展及影响-激流网埃及工人罢工示威

2006年,在大迈哈莱市(Mahallaal-Kubra)埃及纺织厂工人的罢工斗争中,14,000名工人联名上书,要求解散对工人集体行动持反对态度的官方工会,这是埃及工人第一次明确提出建立独立工会的主张。2007年,3,000名房地产税务工人在财政部门前举行了一场持续十二天的静坐,工人的斗争取得了胜利,财政部答应将税务工人的工资提高325%。罢工胜利后,卡迈勒(Kamal)和其他工人领袖在当时领导罢工的罢工委员会的基础上,于200812月建立了一个独立工会——房地产税务工人独立工会(RETA)。这是埃及工人运动历史上一个里程碑的事件,标志着埃及工人运动已经由自发走向了自觉。20094月政府确认了其合法地位。RETA成立后,埃及总工会和安全机构视之为眼中钉,逮捕了工会领导人卡迈勒,并且在房地产税务部门成立了一个隶属于总工会的工会,与独立工会进行竞争。尽管面临种种困难和打压,工人和工会领导人仍然坚持斗争并取得了巨大胜利。在工人的压力下,法院最终判决卡迈勒无罪释放。在整个房地产税务部门48,000名工人中,有41,000名工人加入了RETA。房地产税务工人独立工会的成立及其取得的胜利,大大鼓舞了其他行业的工人,推动了其他三个独立工会的产生。

(三)穆巴拉克统治末期工人运动的特点

首先,波兰尼式的抗争与马克思式的抗争并存,后者所占比重逐渐增加。波兰尼式的劳工抗争是指劳工对全球化的市场的反冲式抵制,尤其是指那些正因全球经济转变而被消解的工人阶级和那些曾经从已经建立起来但正在被从上而下抛弃的社会契约中获益的工人们所进行的反冲式斗争。纳赛尔的“阿拉伯社会主义”为许多国有企业工人提供了生活保障,建立了一种“去商品化”的社会契约。但是这种契约在萨达特和穆巴拉克上台后被逐步瓦解,私有化浪潮使国企工人丧失生存保障,引起了工人的不满和斗争,这种斗争属于为了恢复以往的生活保障的反冲式斗争,因而是一种波兰尼式的斗争。马克思式的劳工抗争是指作为历史资本主义发展的无意识后果而被不断塑造和加强的新兴工人阶级的斗争。私营企业、临时工争取提高工资和建立独立的工人组织的斗争属于马克思式的抗争。20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集体行动主要集中于国有企业的工人中,他们寻求重新获得阿拉伯社会主义之下的各种保障。但是从2004年开始,私营企业工人的集体行动开始逐渐增多。2009年,只有37%的集体行动是由私营企业工人发动的,而到2010年这个比率达到了46%

其次,工人斗争以自发斗争为主。这一时期有两个比较著名的劳工非政府组织(NGOS),分别是工会和工人服务中心(CTUWS)和工会及工人权利自由协调委员会(CCTUWRL),但是这两个机构在工人的集体行动中并没有发挥很大的作用。与此同时,左派政党和纳赛尔主义者虽然一直在工人中间做组织与宣传工作,但是他们对工人运动的影响相对有限,在工人的集体行动中发挥的作用也很小。

再次,工人斗争一直局限于工联主义的范围内,只有很少一部分工人提出了政治要求。在工人运动大规模爆发的同时,埃及也产生了一些反对穆巴拉克政权的政治运动,比如由中产阶级、法官、自由派组成的“凯法雅”运动。受这些政治运动影响,工人运动也遭到了过度政治化的解读。但实际上,工人与这些政治运动之间的联系非常小,大部分工人只提出了一些代表特定工厂工人利益的经济要求,如提高工资、改善劳动待遇等,并没有提出相应的政治要求和目标。而且在穆巴拉克的高压政治之下,工人运动一直处在分散状态,没有建立跨厂和跨地区的联系。

总之,尽管工人运动没有像中产阶级民主运动(如凯法雅)那样得到众多的关注,但工人是21世纪以来蓬勃发展的反抗穆巴拉克政权的社会运动的最大组成部分。这些集体行动将工人动员起来,组织起来,削弱了穆巴拉克政权的统治基础,是“一•二五”革命得以爆发并取得胜利的重要因素。但是这一时期工人运动也有很明显的弱点:工人的斗争一直局限在工联主义的范围,没有建立自己的全国性组织,没有自己明确的政治纲领,也没有资金和国际支持。这些弱点导致在穆巴拉克下台之后,工人没有能力获得全国性的政治领导权。

二、“一•二五革命”前后埃及工人运动的发展

埃及“一•二五”革命是其三十年所积累的社会矛盾的总爆发。埃及社会各阶层都被广泛动员起来,在18天的时间里,共有1,500万人参加了示威游行。埃及工人阶级是示威游行和罢工斗争中的主体力量,对埃及革命的胜利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一)革命中及革命后工人集体行动的高涨

突尼斯革命胜利后,一些埃及青年和社会团体、政治组织也开始在埃及秘密策划示威行动。“四月六日运动”、“我们都是赛义夫”主页相继发布了在125日“警察日”这一天进行示威游行的号召,“革命社会主义者”、“埃及变革协会”等17个埃及政治团体和组织联署了“四月六日运动”起草的声明,这些群体和组织在网络和社区中做了大量动员工作。

2011年,125日,开罗、亚历山大等地的数十万民众突破了警察的封锁,埃及革命爆发了。广大的工人和城市贫民从一开始就是抗议示威的主体力量。但是由于政府在二月初关闭了工厂,许多工人只能以“个体”、“抗议者”的形式加入革命。26日,工厂重新开工后,新成立的埃及总工会发出了“进行总罢工,要求穆巴拉克下台”的号召,成千上万工人响应号召。29日,埃及的律师、医务工作者和其他专业知识分子走向街头,全国各大行业也相继爆发了罢工浪潮。一天之内,包括纺织厂、报纸和其他媒体公司、政府机构(包括邮政署)、环卫工人和巴士司机,以及苏伊士运河工人在内的数十万工人开始罢工,要求穆巴拉克下台。有数据显示,在穆巴拉克下台前的最后四天里共发生了60场罢工和抗议,工人运动的高涨造成埃及经济瘫痪,加剧了统治阶级内部的分裂,成为推动穆巴拉克下台的重要因素。埃及人权中心主任萨斯(Sons)认为,罢工造成的经济瘫痪,“是导致穆巴拉克决定辞职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一•二五”革命前后埃及工人运动的发展及影响-激流网穆巴拉克

211日,穆巴拉克宣布辞职,埃及政权转移到以坦维塔为首的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手中,埃及革命取得了阶段性胜利。穆巴拉克下台后,曾经团结一致推翻了穆巴拉克政权的“革命派”内部发生了分裂。在左派和工人阶级看来,造成埃及革命的原因一方面是穆巴拉克的专制独裁统治,另一方面是他推行的新自由主义改革使广大劳动人民的生存条件恶化。因此对于工人阶级和广大底层贫民来说,穆巴拉克的下台只是第一步,进行深入而广泛的社会变革以改善人民的经济和生活状况才是革命的最终目的。而一些中产阶级民主派和青年派则努力把革命限制在“政治革命”的范畴内。他们从自身的利益出发,要求工人停止罢工,维护抽象的“民族利益”。革命后接管政权的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于2月中旬也出台了一份文件,谴责工人的集体行动。

尽管面临着这些批评和限制,埃及的工人运动继续向前发展。219日,埃及独立工会联合会(EFITU)的四十个劳工运动领导人发表了一份宣言,宣布了工人阶级在革命中的要求。主要内容包括:保障自由组建独立工会,保护独立工会及其领导人;保障工人、农民的就业权和免遭解雇的权利,临时工必须变为永久雇佣;所有已私有化的企业重新收归国有,彻底停止国民经济私有化计划;彻底惩治腐败的、试图将国有企业私有化的管理者。他们庄严宣告“如果这场革命没能导致财富的公平分配,它就一文不值。没有社会自由的自由是不完整的。”

穆巴拉克下台后,埃及工人运动风起云涌。在埃及最大的工业中心、纺织制造业之都大迈哈莱市约12,000名埃及纺纱织布公司工人重启罢工,他们除了要求提高工资之外,还要求两名高管辞职。在沿海城市达米埃塔(Damietta),6,000名纺织工人举行了罢工。开罗南部埃及赫勒万纺纱织造公司数千名工人继续罢工,并提出了工资要求。在苏伊士运河北端的塞得港,上千人示威要求关闭一家污染当地湖泊的化工厂。在处于地中海和苏伊士海湾之间的伊斯梅利亚(Ismailiya),水利、教育和卫生部门的工人为了提高工资,在省政府总部外面发起抗议。开罗国际机场工作人员罢工,数百名工人在候机大厅举行抗议活动,争取加薪和健康保险,以及改善交通及其它福利,迫使11个航班被取消。开罗的国家政府机构的雇员也加入罢工浪潮。除此之外,埃及银行员工也进行了罢工,造成许多企业和工厂倒闭。

20112月,共有至少150,000名工人参加了489场罢工抗议。从20113月份起,每个月参与罢工的工人人数都在50,000名左右。而9月份的罢工次数尽管比前六个月大大减少,但罢工总人数超过了前六个月的总和,甚至超过了2008年罢工人数的总和。三月份以来,有七个超过一万人的大罢工,其中五个发生在九月份。

“一•二五”革命前后埃及工人运动的发展及影响-激流网(资料来源:Joel Beinin,Justice for All: The Struggle for Worker Rights in Egypt,Stanford:Solidarity Center,2010,p.13-14)

与此同时,工人的集体行动逐渐由自发的罢工抗议转为在独立工会领导下的有组织斗争,并且爆发了行业间和地区间的联合罢工。埃及独立教师联合会和教师独立总工会组织了全埃及的教师大罢工,埃及半数的学校在罢工中关闭。除此之外,邮政工人独立工会、公共交通工人独立工会分别组织了自己行业的全行业大罢工。在罢工的过程中,工人不仅追求自己所在的单个工厂工人的利益,而且开始提出全行业甚至全国性的经济和政治要求。教师独立工会在罢工过程中提出的要求包括:解雇穆巴拉克时代任命的教育部长;增加对教育的投资;把教师的最低工资提高到每月1200埃及磅;建立新的学校;延长固定期限合同等,这代表了全国教师的要求。公共交通部门的工人要求提高全行业工人的工资;结束公共交通部门管理者的腐败现象;并增加对老化的公交车辆的投资。大迈哈来埃及纺织厂工人在九月初以罢工相威胁,迫使政府同意提高整个纺织行业工人的工资待遇和劳动条件,增加对国有纺织部门的投资。

(二)罢工类型与特征分析

这一时期的罢工共有四种类型,不同的利益主体有不同的要求:

第一种是由政府职员发动的罢工,他们通常要求改变自己所隶属的部门,以获得更高的工资和更好的工作条件。20126月,房地产公证机构职员发动的要求提高工资、反对继续隶属于公证部的斗争,是这种斗争的一个典型案例。这种类型的罢工已经蔓延到了各种各样的政府机构。

第二种是由国有企业工人发动的罢工斗争,要求政府履行提高最低工资的承诺。政府于2011年在最低工资问题上向工人妥协,同意将最低工资调高到700埃及磅,但这一规定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执行。

第三种是由临时工发动的罢工,他们要求转变为全日制职工和固定工。托拉水泥厂的临时工的斗争是这类工人斗争的一个典型案例。托拉水泥厂雇佣了1200名工人,2005年私有化时,数百名签订临时合同的工人已经在该厂工作了17年之久。7月初,该厂的临时工占领了工厂,要求签署无固定期限合同。711日到25日期间,工人在进行斗争的同时,还一直维持着生产。为了迫使资本家尽快让步,725日后,工人拔掉了生产线的电源,切断了埃及市场上30%的水泥供应。

第四种是包括私营、外资企业工人的斗争,罢工者要求公司尊重劳动法和基本的工人权益。比如在三角洲东北部的工业城市卡夫拉达瓦的Tetco纺织厂,数百名工人一直在进行斗争,试图迫使资本家重新办厂。为了避免向工人支付未兑现的奖金和补贴,这家土耳其工厂在2012年春天关闭。除了重新办厂外,工人的要求还包括:承认工人选举出来的工会,让被解雇的九名工会领导人重新回厂工作。工人曾试图向亚历山大的土耳其领事馆和劳工部反映问题,但都没得到回应。该厂的管理者一直拒绝重新开工,除非工人同意和公司签订一份合同附件,承认公司没有拖欠工人的奖金和补贴。劳工部的代表建议工人签署该附件,这样工人至少可以有工作。穆斯林兄弟会的前议员说其无能为力,因为这是一家外资公司。

整个2011年共有600,000工人卷入了1,400场集体行动,是之前十年任何一年的两到三倍。尽管工人的要求多种多样,但是这一阶段所有的工人行动,不论是国有还是私有,不论是大公司还是小公司,都有两个共同的特征:第一,这些行动大都源于雇主没有能力或不愿意履行先前对工人做出的让步和承诺;第二,工人斗争的目标是向后穆巴拉克时代的政府继任者埃萨姆•谢拉夫和卡迈勒•詹祖里施压,要求调整穆巴拉克时代的自由市场和新自由主义政策,这些政策通过压低工人工资、削弱社会保障强化了对工人的剥削。

(三)革命后独立工会的发展

按照怀特的观点,工人阶级的力量可以分为“结社力量”(associationalpower)和“结构力量”(structuralpower)两个方面。所谓“结社力量”是指“来自工人形成集体组织的各种权力形式”,即工人阶级形成自己的组织、通过各种集体行动表达自己诉求的能力。虽然埃及政府在1954年和1957年分别签署了国际劳工组织关于保护“组织和集体谈判权利”的98号决议和关于保护“结社自由与劳工组织权利”的87号决议,但是这些决议都没有执行。工会被纳入了国家的官僚体系,为国家和政党的发展目标服务,其独立性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在穆巴拉克统治末期,工人运动的高涨已经冲破了官方工会的束缚,建立了RETA等三个独立工会,而埃及革命则进一步为独立工会的发展扫除了政治障碍,获得了迅速发展。独立工会既是工人集体行动发展的结果,也是推动集体行动进一步发展的动力。

革命爆发前,RETA等独立工会领导人就准备于2011年五一劳动节成立独立的总工会,革命的爆发使这一任务变得更为迫切。2011130日,房地产税务职员独立工会、医疗技术工人独立工会、教师独立工会和退休工人独立工会的领导人在塔利尔广场会晤,经过协商宣布成立埃及独立工会联合会(EFITU),来自开罗、亚历山大、萨达特城、迈哈拉等地的纺织、制药、化工、钢铁等行业的工人代表也参加了成立大会。

20113月,在埃及独立工会联合会和工会与工人服务中心(CTUWS)的压力下,埃及政府任命了主张工会多元化的埃及大学法律系教授布莱斯(al-Burai's)担任埃及劳动力与移民部部长。布莱斯上任后立即宣布埃及签署的国际劳工组织87号协议和98号协议是独立工会存在的合法性基础,并宣布将起草新的工会法。在布莱斯的努力下,埃及劳工与移民部承认了一批已经成立的独立工会,为独立工会的发展扫除了法律障碍。

201110月,如表3所示,有超过70个工会已经注册登记为EFITU的附属工会,另外还有四十多个工会正在进行注册。这些工会的规模大小不一,规模比较大的工会有:RETAU54000名成员)、教师独立工会(20115月有41000名成员)、医疗技术工人独立工会、公共交通工人独立工会、邮政工人独立工会以及一系列代表航空工人的工会。

“一•二五”革命前后埃及工人运动的发展及影响-激流网(资料来源:Anne Alexander,The Egyptian workers’ movement and the 25 January Revolution,2012-1-9,http://www.isj.org.uk/index.php4?id=778&issue=133)

三、埃及工人在革命中的成果与局限

“革命是历史的火车头”,埃及工人和其他社会阶层在18天的时间里,团结一心,共同推翻了统治埃及三十年的穆巴拉克政权,争取到了一定的民主权利。在穆巴拉克下台后,埃及工人群众发动了数千场罢工,创建了数百个独立工会,争取到了最低工资和一定的社会改良,所取得的成就超过了过去三十年的总和,但也面临着严峻的挑战。

(一)埃及工人在革命中的成果

首先,推翻了穆巴拉克政权,争得了一定的民主自由权利。在穆巴拉克的专制统治之下,工人阶级的政治和经济要求都受到了很大的压制。在政治上,穆巴拉克实行高压政策,工人不能成立自己的政党和工会,罢工和集体行动也一直遭受镇压。在经济上,穆巴拉克推行的私有化、自由化、市场化的新自由主义政策,造成了埃及社会的剧烈分化,工人的生活条件恶化,40%的人生活在贫困线之下。穆巴拉克政权的垮台为工人争得了一定的民主自由空间,工人可以利用较为宽松的政治环境,组织自己的力量,争取自己的政治和经济权益。

其次,提高了最低工资,规定了最高工资和最低工资的比率。2008年,大迈哈来埃及纺织厂工人大罢工后,将最低工资提高到1,200埃及磅成为埃及工人的普遍要求。在“一•二五”革命前后,埃及独立工会联合会在声明中提出了设定最高工资和最低工资的要求,要求建立1,200埃及磅的最低工资制度,最高工资不能超过最低工资的15倍。穆巴拉克下台后,埃及财政部长萨米尔•拉德万曾经承诺将工作提高到1200埃及磅,但是随着埃及经济的萧条以及萨米尔•拉德万的辞职,这个承诺并没有兑现。在工人不断发展的罢工和集体行动的压力下,201171日,埃及内政部将公共部门最低工资提高到700埃及磅(大约116美元)。虽然这离埃及工人提出的1200埃及磅仍然有很大的差距,但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该制度在执行过程中也会大打折扣,除了政府没有能力或不愿意执行法律外,最低工资也不适用于人数少于10人的工厂,而埃及大部分工厂都少于10人。调整了最低工资之后,20124月,人民议会(国会的立法机构)规定企业管理层的工资不能超过50,000埃及磅,也就是最高工资不能高于最低工资的35倍,该标准远高于工会和劳工组织提出的最高工资不能超过最低工资15倍的要求。

再次,建立了许多工人组织。大量独立工会的建立,是埃及工人在革命过程中及革命后所取得的最重要的成就。20122月,在穆巴拉克下台一周年时,埃及独立总工会和EDLC宣布他们共有300万会员,已经接近官方工会380万会员的总数。独立工会建立后,领导工人开展了一系列集体行动,争取到了许多政治和经济权益。

(二)工人运动面临的挑战

首先,工人集体行动面临着资方和政府的双重镇压。穆巴拉克下台后,日益增长的工人抗争浪潮引起了埃及政府和企业的恐慌。2011324日,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颁布了34号军队令,规定任何参加或者鼓励其他人参加静坐或者其他“阻止、拖延或者扰乱公共机构工作的人”,如果这些活动导致“生产的破坏”或者“有损国家团结和公共安全秩序”,可以被处以最高50,000埃及磅(大约8,333美元)的罚款或者至少一年徒刑。该法令成为埃及政府镇压工人运动的法律依据。20127月,CTUWS主席阿巴斯被政府逮捕。

其次,工人组织面临许多问题。随着工人运动和独立工会的发展,独立劳工运动内部的分歧、矛盾也随着加剧,这些矛盾主要体现在战略构想、组织问题、政治问题等方面。EFITU主席卡迈勒•阿布•艾塔及他的追随者认为,随着政治局势的变化,EFITU应该作为一种代表工人利益的政治势力,介入国家政治生活,处理与武装力量最高委员会、穆斯林兄弟会和其他政治势力的关系。但是由于EFITU的人员和资源有限,过多的介入政治将会意味着建立工会以及培训工会领导的工作受到影响。第二种观点以CTUWS主席卡迈勒•阿巴斯和CTUWS的工作人员为代表。他们认为应该从基础的民主工会制度层面慢慢教育工人,而不是在很高的政治层面。阿巴斯和CTUWS认为应该首先教育工人,而不是进入议会的政治舞台。20111014日,阿巴斯等人召开了大会,宣布成立EDLC,此次大会共有149个工会参加。20121月,EDLC宣布其包含214个附属工会,会员超过100万。这两个独立工会之间相互竞争和敌视,破坏了工人之间的团结,比如埃及开罗巴士司机工会的领导人就该工会是应该保留在ETIUF的框架内还是要加入DFJ陷入了严重分歧,导致这个埃及最激进的工人组织陷入瘫痪。穆尔西所代表的穆斯林势力上台后,竭力控制官方工会,限制独立工会的发展,给独立工会的发展设置了许多障碍。20121122日,穆尔西颁布97号法令,修改了1976年的35号法案。

首先,对工会会员的年龄做了一定的限制,规定只有60岁以下的人才可以加入工会;其次,规定政府有任命ETUF执行委员会及其附属工会空余席位的权利。对工会会员的年龄限制使许多现任的领导离开自己的岗位,穆尔西政府趁机任命穆斯林兄弟会的人来填补这些空缺。除此之外,资金有限也是独立工会面临的一大困境。

再次,在穆巴拉克下台之后,埃及相继举行了总统选举和议会选举,但是埃及的工会领袖和左翼政党在两次选举中接连惨败。在国会两百多名议员中,代表工人和劳动人民利益的议员仅有十几位,这意味着在革命中发挥作用最大、付出最多的工人阶级在国会、内阁和宪法的起草过程中几乎没有发言权,资产阶级仍然完全垄断着政治权力。

总之,埃及工人的斗争是新自由主义冲击下风起云涌的世界工人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工人的斗争有力地削弱了穆巴拉克政权的合法性,是促成“一•二五”革命爆发的重要因素。在“一•二五”革命期间及革命胜利后,工人运动都得到了迅速发展,但同时也面临严重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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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Joel Beinin, Justice for All: The Struggle for Worker Rights in Egypt, StanfordL: Solidarity Center,2010,p.15-17

[14]Joel Beinin,Workers and Egypt’s January 25 Revolution. International Labor and Working-Class History, No.80,Fall 2011,p.193-194

[15]Joel Beinin (2009), Workers' Protest in Egypt: Neo-liberalism and Class Struggle in 21st Century, Social Movement Studies: Journal of Social, Cultural and Political Protest, 8:4,449-454

[16]Hesham Sallam,Striking Back at Egyptian Workers, Middle East Research and Information Project, http://www.merip.org/mer/mer259/striking-back-egyptian-workers?ip_login_no_cache=6f6dd183a26fa821155bebc21c3df3ce

[17]Egyptian Independent Trade Unionists’ Declaration,2011-2-19,http://www.arabawy.org/2011/02/21/jan25-egyworkers-egyptian-independent-trade-unionists%E2%80%99-declaration/

[18]Anne AlexanderThe Egyptian workers’ movement and the 25 JanuaryRevolution,2012-1-9,

http://www.isj.org.uk/index.php4?id=778&issue=133

[19]沈原.社会转型与工人阶级的再形成[J].社会学研究.2006(2)

[20]Natacha David, Interview with Kamal Abou Aita, President of Real Estate Tax Authority Unionhttp://www.aflcio.org/Blog/2007/06/26/labor-support-organization-banned-after-strike-actions/

[21]Joel Beinin, The rise of Egypt’s workers.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May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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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革命前后埃及工人运动的发展及影响-激流网(作者:林岛。本文为激流网原创首发,如有转载,请注明出处。责任编辑:卢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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