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砖窑营救纪实-激流网

【1】  失踪

大学毕业在工厂工作不到两个月,心有不甘的黑皮便不辞而别,独自一人南下闯世界。不出一月,家里便接到了一封求救电报:“来人接我  广州火车站  黑皮” 。由于落款用的是他父母亲朋对他的昵称,电报又是发在我所在的单位,查无此人,辗转两天才到我手中。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当时我送黑皮到厂上班后没几天,由于那时没有手机,我打电话到厂值班室,询问黑皮的情况,他在电话中抱怨工作不满意,干下去没前途,想到南方去闯闯。

我说:“你到厂里才几天,椅子都还没有坐热,各方面的情况都不了解,就挑三拣四的。难道那些祖祖辈辈都在厂里工作生活的人,他们比你差?你刚出校门,一无熟练的专业知识,二是缺乏社会生活经验,好高鹜远,自以为是,说不定会碰得头破血流。”

当我再次打电话到厂里值班室时,值班员告诉我说:“他已出走好多天了,按厂规应该开除了。”

我拿着电报急忙赶到黑皮父母的家中,找来亲朋商量此事。黑皮父母都是农民,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过自己所在的县市。最后决定由我和在市刑警队当警察的黑皮的堂哥南下广州,找到人带回,找不到再另行定夺。

我俩连夜出发,赶到广州火车站已是第二天下午。我俩顾不上看一眼广州的繁华,便从火车站候车室开始,在茫茫的人海里搜寻,广场、天桥下、民工堆里、流花汽车站,但凡有人的地方绝不放过,一遍又一遍,始终未见其踪影;后来我找了张硬废纸,在上面写上“湖北**黑皮”,举在头上,在人海里穿梭,打听,询问,一遍又一遍,终无所获。

眼看天黑了,我俩又饥又渴又累,决定到车站广播室广播寻人,也好休息一下。

来到广播室,说明来意,问好价格,我将写好的寻人广播递了过去:“湖北**黑皮,广播室有人找你。”每一次喊三遍,每次20元。开始是间隔五分钟喊一次,然后是十分钟喊一次……

喊完最后一次,我俩无奈地走出广播室,失望使人更加疲惫,也不知是先休息还是先吃饭。就在此时,五六个高矮不等,胖瘦不一的陌生男子向我俩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凶神恶煞地喝问道:“谁叫你乱喊找人的?拿钱来我们帮你找!”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那几个家伙近身,黑皮的堂哥手脚并用,几招就让他们全部趴下,并擒拿住两个。车站的执勤警察好像守候般的将我们一起带到车站治安办公室。

在治安办公室里,我才知道,在我俩分开找人的时候,黑皮的堂哥已经与车站派出所取得了联系,请求帮助,得到的答复是:“眼下无能为力,只能登记在案。如果被黑劳工的人骗走就更麻烦了。”刚才的这帮家伙就是专靠招工、引路、找人等诈人钱财的……

无奈,我俩决定买票连夜赶回。

售票大厅人不太多,但不买票的比买票的人多,行色匆匆的是旅客,那些贼眉鼠眼,专门盯人口袋的大都是梁上君子,虽然进出口处有警察坐在两米多高的凳子上,监视着整个售票大厅,但很难抓到现行,只能给陌生的客人一点警醒。

列车离家越来越近,离黑皮却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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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待

我俩赶回黑皮父母的家,不等进门开口,黑皮的母亲就明白了八九分,“哇”地一声嚎哭,又很快的抑制住自己,捂着嘴呜咽着躲进厨房。

黑皮的父亲招呼我俩入座,我在接过他递过来的香烟时,分明看到他的手在发抖。厨房里传来一阵又一阵肝肠寸断的哭声,猛烈撞击着我的心房,鼓胀的太阳穴挤压着酸涩的眼眶,就在黑皮的父亲给我点烟时,泪水夺眶而出,一下子浇灭了火机;黑皮的堂哥也哭出了声,他的父亲不再给我点烟,无力地坐下,双手捧着脸,泪水在指缝间游离……

三个男人流完眼泪,很快恢复常态,平静地交谈起来。

我俩将寻找的经过作了简要的汇报,最后给了两点希望:1)、当地公安部门有信息会及时通知黑皮的堂哥;2)、等黑皮自己发来信息。

等待,让人度日如年,尤其是没有止境,不知结果的生死等待。

黑皮的母亲,也就是我老婆的大姐,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到我家来,直到凌晨才依依不舍地回家,留她过夜她又惦记家里和地里的农活。长此下去,每个人的精神都会被拖垮。迫不得已,我向她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让她充满希望而且深信不疑-----

“当地公安部门已经打电话给黑皮的堂哥,(也就是她丈夫的侄子),已经找到黑皮的下落,只等上级统一部署,下令采取行动,到时我们就可去接人了。”

为了使姨姐相信,我故意加重语气说:“从小你们就娇惯他,才使他这样任性。现在这样也好,让他吃点苦头,接受点教训,知道饭是米做的,锅是铁打的。”

听到我的这些话,姨姐站起身一笑说:“不是这样,黑皮读书、工作怎么能都麻烦你呢。反正他怕你也喜欢你,以后就交给你了。”

姨姐说完转身出门,我看着她的背影,蓦然发现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花白!

我骗过了姨姐,但我骗不了自己。像黑皮这样的情况全国多如牛毛,即使有准确的信息,没有关系,没有资金,公安机关是很难为一个贫民百姓办事的,他们是为“人民币”服务的。本地的一位老人被人杀死在省道旁的水塘边,家属要求公安机关破案,居然要交300元的立案费,而且还不一定能破案。无奈,一段冤情只能化作一缕青烟。对于“失踪”这种无头案,只能靠失踪者自己的造化了。

黑皮是聪明的,从初中考上省重点高中,直至上大学,可谓是一帆风顺。只可惜身体有着先天的缺陷,色盲和高度近视,破灭了他的医科大学之梦,最终选择了对视力要求不高的省物资学院。但对于一名刚出校门,不谙社会险恶的大学生是否能逃出险境,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为自己的撒谎,更为了黑皮的安危!然而,我除了让单位收发室有信件及时告诉我之外,剩下的只能是等待,在等待中感受什么叫度日如年……

三个月后的一天,单位收发室终于有我一封信,寄信地址“内详”。伴着“咚咚”的心跳,我祈祷般地打开信件,只见一张手掌般大小的香烟盒上写有几行字:“快来救我,我只剩下半条小命了。”地址是:“广东***/***砖瓦厂”,落款仍然是“黑皮”。纸的另一面写满了黑蛋、鸭公、烟泡、3元、5元、8元等世界之谜。

我急忙打电话到市公安局调度室,请黑皮的堂哥来接电话,得到的答复是“出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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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营救

黑皮的堂哥“出差了”,我知道作为一名刑警出差的真正含义,营救黑皮的方案实在是个难题。找本地的公安部门报案,他们说不是他们的辖区,即使找关系也要一层一层的上报,有关人员、经费、责任等一切问题都是原则的问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本想找在公安部门工作的同学私下帮忙,同样的责任还要承担更大的风险,万一出了安全问题,岂不是害人害己!如果到黑皮所在的当地公安机关报案,即使不考虑他们维护地方利益,万一遇到黑砖窑的保护伞或者利益人,打个电话通风报信,黑皮的命运……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啊!

我打开地图册,反复研究,仔细计量着距离,黑皮所处的位置离县城接近200公里,交通也还便利,最令我振奋的是,黑皮离他的老乡打工的地方也不算远,其中有许多是他的小伙伴,包括他的堂叔。自黑皮考上大学后,他们便先后外出打工好多年了,尤其是他的堂叔深得老板信任,关系不错。于是我决定,请当地的老板帮忙,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花多大的代价!

我和黑皮的堂叔找到老板,说明来意,老板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并爽快的答应帮忙,随后问要不要报案。我将自己的疑虑告诉了老板,老板问:“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先到那个地方看一看,了解一下,消息准确的话再做定夺。”

“行,我叫小松开车去,你尽量少讲话,让小松去问方便些。”

车到目的地,小松便下车去打听。

一会儿小松上车说:“有个砖瓦厂,外地人开办的,在靠山坡那儿,其它情况不清。”

是啊,砖瓦厂不像超市,人来人往,只有买主和拉砖的司机才是顾客。

我和小松来到砖瓦厂,停好车,小松径直向门岗处走去,我则一边喝着水,一边走近院墙,观察着砖厂的环境……

砖厂建在一座平掉的小山上,三面是沟壑,拉着几道铁丝网,只有门岗的一面修有一米多高的花墙,可看清院内拉砖、架砖的工人,假如我此时看到了黑皮,叫他一声,他完全可以翻墙而出……我的心跳突然加速,好似砖厂的老板看穿了我的心思,在背后抓住我一般。我侧眼看了看门岗处,小松已经出来,我俩心照不宣地走向停车处。

在返回的路上小松说:“门岗处只有一人,负责开门关门,根据日产量,厂内工人大约有三十人左右。”

我将见到的情况向老板汇报后,提出了两种方案,一是请老板找人出面和砖厂谈判,要求放人;其二是悄悄进行,突然袭击,让黑皮的堂叔在院墙边盯人,见到黑皮后喊他一声,让他翻出院墙,上车就跑。但这必须做好防追赶、防拦截的准备。

老板听得笑了起来,认为有点像游戏,随后又说,不妨一试,偷袭不成,比如见不到人等情况,再进行谈判。我派车,你安排人员。

我把计划和黑皮的伙伴们一说,个个争先恐后。我挑了七个精明强干的青壮,做好准备之后对他们说:

“没见到黑皮之前,大家按兵不动;见到黑皮后,若遇追赶、拦截,以最快的速度打垮对方,上车就跑。”

我们将车隐蔽在离砖厂五十米左右,黑皮的堂叔若无其事地向院墙走去,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但我却觉得像在跑马拉松……突然,黑皮的堂叔大叫一声“黑皮!”一个人便翻出墙外,俩人快速地向停车处跑来,在关上车门的同时,车子早已蹿了出去。也不知跑了多长时间,见前无堵截,后无追兵,大家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仔细一看黑皮,一身赤膊,皮肤黑得没有一点杂色;脏兮兮的长发遮住了面部,不知是惊恐还是如坠梦里;胡须也有几寸长,沾满了泥点,活脱脱的一个“犀利哥”!

黑皮的堂叔说:“要不是我跟他从小玩到大,简直就不认得他了!”

黑皮好似从恶梦中醒来,“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喊叫着:“我渴呀,我要喝水……”

文章来源:大唐天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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